季朝雲飛升神域,足足花費了三百年。
按照季朝雲修為進展速度,其實原本不需要這麼久。
可某隻鳳凰擔心過度,怕他遇到危險,又怕他在登天時吃苦頭,百般拖延著不讓他去。一來二去折騰了百餘年,直到季朝雲忍無可忍與他鬧了通彆扭,才逼得鳳祁勉強同意。
不過也多虧鳳祁的堅持,季朝雲修為已臻化境,登天時沒遭遇太多波折,比鳳祁當初不知輕鬆了多少。
仙樂縹緲,季朝雲睜開眼時,目之所及處皆是茫茫雲霧。
在那雲霧之中,隱約可見些許人影輪廓。
那些人影藏在雲中看不真切,但季朝雲能感覺到,那些人都在看著他。一道道陌生的目光透過雲層落到他身上,有些好奇,但不見驚訝之色。
神骨賦予的力量漸漸融合入這具身軀中,周遭的低語也傳入他耳中。
“這便是鳳霄在仙域的那個……”
“多半是了,神上離開神域數百年不歸,就是為了他吧。”
“聽說神上早想與他合籍,但人家偏生不肯,沒想到,堂堂鳳霄神上也有這一天。”
……
季朝雲聽著聽著,耳根莫名紅了。
遠處雲霧異動,似被一股力道徐徐撥開,顯出一名男子修長的身形。
男子容顏看上去十分年輕,緩步踏雲而來,墨綠長袍在雲中翻捲。
周遭議論霎時停了,眾人異口同聲道:“見過靈尊。”
男子聲音溫和:“帝女要見新神君,迎也迎過了,諸位這便散了吧。”
藏在雲霧中的諸神,這才相繼散去。
男子走上前來,季朝雲忙朝他躬身行禮:“見過靈尊。”
“吾乃帝女風奚座下玉麒麟,受主人吩咐,前來此地迎接公子。”男子解釋道,“公子與我來吧。”
“這……”季朝云有些遲疑。
臨行前他與鳳祁約定好,登天后便留在原地,等待鳳祁來找他。
男子看出他的顧慮,溫聲道:“不必擔心,鳳霄神上來此見不到你,自然會去帝女風奚處尋找。”
“……”季朝雲點點頭,“好。”
他初來乍到,似乎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季朝雲話音剛落,二人周遭猛地掀起一陣清風。風止後,二人已來到一座宮殿前。
男子帶著季朝雲步入。
殿內清冷,主殿後方是一大片瑤池。池水氤氳著水汽,遠處高閣瓊樓變得模糊不清,只隱隱顯出個輪廓。
季朝雲跟著男子穿過長長的迴廊,盡頭的涼亭內,隱約可見有人端坐其中。
涼亭四周懸掛白紗,只影影綽綽透出個纖細的身影。
男子停在白紗前:“主人,人帶來了。”
“先下去吧。”女子空靈的嗓音透過薄紗傳來,男子道了聲“是”,轉身沿著來時路離去。涼亭內外,霎時靜得針落可聞。
季朝雲吞嚥一下,莫名有些緊張。
少頃,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愣著做什麼,還不進來?”
季朝雲遲疑片刻,掀開薄紗一角。--
季朝雲很早便聽鳳祁提起過這位帝女風奚。
她是將神域托起的始祖神之一,是當年在凡間撿回鳳凰的神女,亦是親手將鳳祁撫養長大的母神。
季朝雲曾好奇這女子會是什麼模樣,如今一見,卻與他想像中全然不同。
女子身形纖細,看上去還很年輕,五官清秀而溫潤,就像她身後那一池平靜的池水,只看外表甚至有些恬靜溫柔。她身上籠罩著一層淺淺的光華,氣質端莊出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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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白衣的女子也恰在此時抬眼朝他看來,二人一坐一立,彼此對視。
季朝雲更緊張了。
他神情緊繃,朝前走時甚至險些絆到自己的腳,倉惶行禮:“見、見過帝女大人。”
風奚笑了一下:“不必多禮,坐吧。”
季朝雲在風奚面前落了座。
二人面前放了一張小案,案上清茶剛剛煮沸,裊裊輕煙伴隨著茶香飄散開。
風奚給二人面前的茶杯裡斟了茶,見季朝雲仍然十分不自在,輕聲道:“不用緊張,我很早就想見你一面。如今請你來,不過是想與你說說話。”
季朝雲:“……是。”
風奚隔著裊裊輕煙注視著季朝雲,道:“你與我想像中,好像不太一樣。”
“帝女大人……也與我想像中不同。”
風奚撫摸著垂在身前的長發,問:“是麼,哪裡不同?鳳凰是不是將我說得很嚴厲,很不近人情?”
季朝雲眼眸微顫,沒敢答話。
“我知道,那孩子從來就是如此。”風奚臉上並無惱色,溫和道,“我與他理念不合,不過他素來待我恭敬,自他記事以來,只忤逆過我一次。”
季朝雲問:“就是當初帶兵下界?”
“是。”風奚道,“那時我算到仙域該有此一劫,命令神域不得乾涉,可他不同意。”
“我不覺得神域為求自保有什麼錯,但鳳凰執意下界,倒也在情理之中。”風奚道,“鳳凰為救世而生,那份對蒼生的悲憫深深刻在他的骨血中。他太容易心軟,也太容易動容。”
季朝雲抿了抿唇:“可他若不這樣,仙域恐怕早已經……”
風奚反問:“你怎麼知道,仙域不會另有轉機?”
季朝雲一怔。
風奚抿了口茶水,悠悠道:“因果循環自有定數,若他當初沒有下界,仙域不一定就此走向末路,但你們……必然會是另一番模樣。”
“……世事就是如此,你與他能走到現在,是天命,也是你們自己造就的因果。”
季朝雲點點頭:“我明白了。”
“說起來,既然回到神域,你們的合籍大典也是時候該準備了。 ”風奚眼眸微動,試探地問,“你考慮得如何?”
季朝雲問:“考慮?”
風奚坐直身體,輕輕道:“我聽了些傳聞,你一直不願與他合籍。”
“合籍之後兩人便神魂共生,同生共死,輕易不可分離。你心有顧慮,我理解。”
“只是鳳凰這性子十分執著,認定的事絕不可能更改。”
“… …他如今不在這裡,他究竟何處令你不滿,你可以趁現在告訴我。”
“……”季朝雲幾乎被她這一連串問懵了,他困惑地眨眨眼,“我……我沒有不… …”
遠處,一聲虎嘯石破天驚般響起,震得瑤池的水都輕輕顫動起來。
季朝雲回過頭,鳳祁一陣風似的朝涼亭飛來,瞬間將季朝雲拉到身後。
鳳祁擋在季朝雲面前,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女子:“母親別為難他,有什麼話你問我就是。”
“……”風奚抬眼看向他,“我哪有為難他,我這不是正幫你勸他麼?”
鳳祁也懵了:“勸……勸什麼?”
風奚放下茶盞,搖頭嘆息:“你這孩子,糾纏人家數百年都不曾把人追到手,到頭來還要做母親的出面。你不該好好自省一番麼?”
鳳祁:“……”
季朝雲:“……”
他倆在神域到底被傳成什麼虐戀情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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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祁足足解釋了大半個時辰,說乾了口舌,才讓風奚相信,他們早已情投意合,而不是鳳祁擔心季朝雲在神域會受到她的為難才編出的謊言。
出了風奚的住處,二人精疲力盡地騎上等候在外的靈虎,騰上雲霄。
“朔風。”季朝雲靠在鳳祁懷裡,悶悶道,“一定是他在胡說八道。”
“嗯。”鳳祁點點頭,“找時間揍他去。”
季朝雲問:“我們現在去哪裡?”
“回家。”鳳祁道,“讓你看看我的住處,雖然……並不怎麼樣就是了。”
鳳祁在神域的住所與季朝雲想得很不一樣。
玉石雕砌的瓊樓立於雲間,沒有人煙,只透著股冷清寂寥的寒意。
“我這裡從不留侍從,離開這些年,朔風偶爾會派人回來清掃打理。”
鳳祁帶著季朝雲走進院子,牆角的花草倒生得極好,表面泛著淡淡的光華,在風中舒展枝葉。
季朝雲從路邊一簇靈草上撫過,輕輕道:“這裡好安靜啊。”
“許多年沒人住,自然如此。”鳳祁道,“回頭等那兩隻崽子來了,你就不會覺得安靜了。”
季朝雲失笑:“說得也對。”
鳳祁牽起季朝雲進了屋子。
屋內陳設極簡,空氣中透著淡淡的冷香。
二人在軟榻上坐下,鳳祁探身在軟榻旁的櫃子裡翻找:“我記得這裡好像有茶……”
“不用找了。”季朝雲拉他過來,雙手將他的手捧進手心,垂著眼眸沒有說話。
鳳祁輕輕笑了下:“如何,我沒騙你吧,我這裡就是不怎麼樣。”
“……難怪你不喜歡這裡。”半晌,季朝雲輕聲道。
在這樣的地方獨自待上數万年,怎麼可能喜歡。
鳳祁抱著季朝雲在軟榻躺下,溫聲道:“以前是挺不喜歡的,但這次回來,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因為有你在。”
季朝雲抬起頭:“再過兩日,把龍崽鳳崽接過來,再找人來重新佈置一番。”
他想了想,又道:“你若還是不喜歡,我們可以偶爾再回去住,人間仙域神域,想住哪裡就住在哪裡。”
“好,都聽你的。”鳳祁摸了摸他的頭髮,“累了吧,先睡一下。本來想著先帶你回來休息好再去拜見母親,誰知道她那麼著急,馬不停蹄將你劫走。”
季朝雲問:“你嚇到了?”
“是啊,嚇壞了。”鳳祁道,“你說她要是不同意你與我合籍,我是不是得當場和她打起來?”
“你打得過?”
“……打不過。”鳳祁側過身,讓季朝雲躺得更舒服,“打不過也得打啊,大不了她就再將我貶下仙域去,我們當一對亡命鴛鴦。”
季朝雲皺眉:“可我不想當鳥。”
“……”鳳祁瞇起眼睛,“鳥怎麼,你夫君你兒子都是鳥,現在知道嫌棄了?”
季朝雲眼底含笑,翻了個身:“誰說你是我夫君,我不是還沒答應與你合籍麼?”
鳳祁貼上去,湊在他耳邊輕輕問:“怎麼,利用我幫你登天封神,然後就翻臉不認人了?神君大人?”
季朝雲道:“不是,只不過今日帝女大人那番倒是提醒了我。我不該答應得如此輕巧,該讓你追一追我才是。”
鳳祁將人翻過來,壓在身下: “好啊,你想讓我怎麼追,我奉陪到底。”
他這姿勢神態季朝雲再熟悉不過,當即就想往後溜,卻被人拉住,生生拖了回來。
鳳祁在他側臉輕吻一下,聲音極致溫柔:“別跑啊小龍,你還沒回答我呢,想跑哪兒去?”
“你、我……”季朝雲在鳳祁細密的親吻中咬緊牙,“我可剛過了登天門——!”
“我知道。”
“那你還——”
“我幫你恢復靈力啊。”鳳祁眼底閃爍著笑意,以口封住季朝雲接下來的話,低聲道,“休息恢復得太慢,還不如靈修來得快,你說對麼?”
……
為了準備登天,季朝雲和鳳祁已經很久沒有靈修。偏偏這次鳳祁表現得格外磨人,動作不緊不慢,次次點到即止,將人欺負得眼眶發紅。
季朝雲被他弄得渾身滾燙,恍惚間,還聽見鳳祁堅持不懈地問:“要不要與我合籍?到底要不要?”
“……”季朝雲忍無可忍,抬頭吻住了那張饒人的嘴,“……要。”
鳳祁得寸進尺:“要什麼呀,你不說清楚我怎麼會知道?”
最終,季朝雲只能帶著哭腔將他的話重複一遍,又說了許多討好的話,才得了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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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備數月後,合籍大典終於開始。
神域清冷了萬年,鮮少有這般熱鬧盛事。被憋坏的漫天諸神相繼前來道賀,八方來迎,將大典現場圍得水洩不通。
不僅神域,仙域也同樣熱鬧非凡。
鳳祁設下了數百面光鏡,從各個角度映出大典的實況。
光鏡的另一頭,自然就是仙域。
鴻蒙書院被鳳霄神上強制要求放課一日,眾弟子圍聚在前山廣場上,共同圍觀這場盛事。
至於仙域其他宗族,同樣被送了光鏡,一家也未能倖免。
據說鳳祁也想過給魔族送去一些,嚇得魔族如今的統領者一連寫了好幾封傳信,連著賀禮送來神域,並在信中表示神上有心,魔族十分感動,並果斷拒絕了鳳祁的提議。
仙魔兩族在這件事上達成了出奇的一致,鳳祁堅持無果,只得作罷。
大典開始,季朝雲與鳳祁在兩個孩子的陪伴下,從雲橋兩端而上,朝彼此走去。
雲橋的中間,是一座直入雲霄的高台。
二人在雲橋中央相逢,鳳祁眼中擒著笑意,從龍崽手中接過季朝雲的手。
他們十指緊緊交握,相攜著走上那高台的九十九級台階。
高台上,懸著兩張繪滿金紋的宣紙。
二人同時抬起手,以血為墨,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宣紙被一陣微風捲起,鮮血勾勒的名字彷若活物般化作勾連的靈力,彼此糾纏,飛上雲霄。
仙樂齊鳴,禮花綻放。
二人在漫天紅雨中相識一笑,鳳祁低下頭,在季朝雲唇邊印下一吻。
——自此神魂為契,今生此世,永不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與正文相關的最後一個番外,到這裡這個故事就算是真的完結啦~
下一個番外是平行世界if線,假如君晏遇上鳳祁,兩個校霸在書院相愛相殺的小甜餅。我知道無論時間線還是邏輯上都說不通,但我不管,我就是想寫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