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翌日起,君晏正式在書院上課。

自那日君晏在入學考核上與鳳祁大打一場後，這位新來的靈淵海太子一戰成名，成為書院中眾人議論的焦點,走哪兒都被關注著。

不過君晏自己倒不怎麼在乎這些。

他更關心的是,那位鳳族二殿下的消息。--

自從打過那一架後，他再沒見過鳳祁一面。

他與鳳祁同在天字級，可這已經上課好幾天了，那位鳳二殿下從沒在課舍出現過。

也不知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放課的鐘聲敲響，君晏慢吞吞地收拾東西，阿軒來到他身邊。

君晏問：“如何,打聽到了？”

“打聽到了。”阿軒點點頭,道，“那個叫鳳祁的從來不上課，院主也管不了他。殿下可以放心，他礙不了您的眼。”

“……”君晏動作一頓，斂下眼,“原來是這樣啊……”

阿軒瞧著他的神情,又道：“殿下是不開心麼？”

君晏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反問：“他不來上課，我有什麼可不開心？！”

阿軒眨眨眼,問：“殿下不是因為我們被強制上課而不開心麼？”

“……啊？”

阿軒耐心勸說：“我們不能與那鳳凰比啊,他已經在書院待了幾十年,該學的都學完了。咱們剛入學，又代表著靈淵海，自然要好好表現,起碼得順利通過第一場季考才是。”

“……”君晏默然片刻，“你說得對。”

天字級的課程安排不多,今日已經沒有其他課程。二人穿過松林，朝弟子峰傳送陣的方向走去，遠處山道樹林遮蔽間，隱約可見一座高高的瓊樓。

阿軒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殿下可知道前面那座瓊樓？”

“不知。”

“那地方名為登雲樓。”阿軒道，“聽說登雲樓的所有權會交給書院現任天榜第一，裡面很多奇珍異寶呢。”

君晏抬眼看向遠處，眼睛微微瞇起：“所以登雲樓現在應該是鳳祁所有？”

“是啊，聽說還有一年就是下次天榜大比，殿下一定能打敗那傢伙……”

二人走到山道岔路，君晏卻停下了腳步：“你先回去吧。”

“？”阿軒心頭本能一跳，“殿下，您又要做什麼？仙尊先前才提醒過你……”

君晏不悅地皺眉：“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就是隨便逛逛，又不是去闖禍。”

“可……”

君晏沒再聽他說話，轉身擺了擺手，大步朝登雲樓的方向走去。

正值日落，夕陽灑在登雲樓外，映出一片金黃。

君晏繞著登雲樓轉了一圈，瓊樓上端被雲層遮蔽，看不真切。

登雲樓沒有看守，可四面八方都有結界保護，沒有通行令無法進入。

君晏站在結界入口，沉思片刻，試探地朝那

結界伸出手去。

一抹銀光注入，結界輕輕顫動一下，忽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切，還以為是多厲害的結界。”君晏低哼一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銀光飛入縫隙中。

淺淡的銀光化作一條銀色小龍，四隻爪子攀住半開半掩的窗戶，悄無聲息爬了進去。

登雲樓內十分安靜，君晏屏息凝神，不敢釋放靈力感知他人。

他無聲地尋覓了好幾層，只在藏書閣外間看見有弟子讀書，卻不見鳳祁的身影。

不在麼？

君晏繞過林立的書櫃，來到一個暖閣前。

小銀龍仰頭看著暖閣虛掩的大門，歪了歪腦袋，正遲疑著要不要進去，忽覺身體一輕。

一隻手捏住他的後頸，將他整個提了起來。--

“你們誰的靈寵沒看好，到處亂丟？”

“！！”

君晏渾身重重一顫，扭頭對上了鳳祁含笑的眼眸。

幾列書櫃之後，看書的弟子連忙放下書，在儲靈戒內翻找起來。

“我的沒丟。”

“我不養靈寵。”

“也不是我的……”

君晏瘋狂掙扎，龍尾勾住鳳祁的手腕把自己用力往外扯，可鳳祁恰好握住他龍筋所在，他根本掙脫不開。--

鳳祁嘴角泛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道：“恐怕是先前離開那幾人的，你們接著看書吧。”

他說完，轉頭進了暖閣。

君晏用後爪蹬他的手：“你放開我！”

“不放。”鳳祁握住龍筋的手輕輕一捏。

龍族的龍筋極為脆弱，受不得半點損傷。君晏後頸一麻，瞬間老實了。

鳳祁在案前坐下，垂眸看著自己手上這小東西。

他從出生到現在，還從沒見過任何龍。

手上這小銀龍長得漂亮，那雙顏色淺淡的豎瞳彷彿蘊在水中青玉，明亮而乾淨。

纖細的龍尾依舊盤在他手腕上，小巧地龍爪緊扣在腕間，慫巴巴地不敢用力，尾巴末梢輕輕發著顫。

腦袋上還立著一對龍角。

鳳祁舔了舔唇，忽然有點手癢。

他移開視線，問：“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進入登雲樓，說說吧，偷跑進來想做什麼？”

君晏：“我沒……啊啊啊別捏，我就是好奇進來看看，我不是故意的！”

“進來

看看？”鳳祁隔著龍鱗輕輕撫摸那條脆弱的龍筋，咧開個微笑，“進來看什麼，不會是為了看我吧？”

“… …”

鳳祁手指威脅地動了動：“說啊，是不是為了看我？”

君晏磨了下牙，從齒縫中擠出一個字：“……是。”

鳳祁笑得更加得意：“看我什麼？”

怎麼會有這麼討厭的人啊！

君晏在靈淵海待了幾百年，早習慣所有人將他護著慣著，頭一次

遇到這種事，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那雙清透的眸子氣得泛起水霧，一對龍角在額前簌簌抖動，纖細的絨毛也跟著立起來。

鳳祁終於沒忍住，抬起另一隻空閒的手摸上去——

“嘶——”

剛碰到那柔軟的龍角，指腹忽然傳來一陣刺痛，小銀龍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指上。

鳳祁手一鬆，小銀龍龍尾一掃，在他臉上啪地打了一下，落地變回人形。

鳳祁低頭一看，指腹上多出兩枚小小的牙印，還在往外滲血。

“你是狗嗎？”

鳳祁哭笑不得地抬起頭，漂亮的小少年被他氣得眼眶通紅，胸膛劇烈起伏著。

君晏又羞又惱：“你……你混蛋！”

“我就逗你玩玩……”鳳祁剛要解釋，眼前銀光閃過，君晏召出配劍不由分說朝他刺來。

鳳祁連忙側身躲過，劍氣斜飛出去擊中身後的書櫃，上面的書籍紛紛落下。君晏還想再出第二劍，被鳳祁一把擒住手腕。

“住手。”鳳祁壓低聲音道，“你想把人都引進來？”

君晏的動作頓時停了。

暖閣內的聲響自然驚動了外面，片刻後，一個聲音從門外響起：“鳳二殿下，發生什麼事了？”

鳳祁注視著君晏，後者轉開目光，氣鼓鼓地沒有說話。

“沒事。”鳳祁這才答道，“我剛才不小心把書櫃弄倒了。”

門外的人沒再說什麼，很快離開了。

“放手！”君晏從鳳祁手中抽出配劍，劍鋒瞬間落到對方脖頸處，“與我打一場。”

鳳祁搖搖頭。

“你不敢？”

鳳祁：“鴻蒙書院禁止私鬥，不打。”

君晏嘲弄一笑：“一個從不上課，將書院戒規視如無物之人，也會擔心這些？”

鳳祁推開架在脖間的配劍，在桌沿邊坐下，姿態優雅閒適。

眼前的少年恐怕鮮少像今天這樣狼狽，衣衫也折騰得微微有些散亂，與第一次見面那清貴自傲的樣子全然不同。

鳳祁定定地看著他，視線不自覺掠向他光潔的額前。

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碰到龍角那稍縱即逝的觸感，鳳祁捻著手指，慢悠悠道：“想與我打可以，有個條件。”

君晏道：“你說。”

鳳祁微微笑了下，道：“勝者要給敗者做七天跟班，而且在這期間，敗者絕不可忤逆勝者的任何要求。”

君晏想也不想：“可以。”

“好。”鳳祁稍向後仰，閒適地倚在桌上，“比試不能在書院進行，這里人太多，打也打得不痛快。這樣吧，下個休沐日，鴻蒙山內，具體地點你定，決定好告訴我。”

君晏收好劍，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等著吧！”

隨後，化作一道銀光從窗口飛出了登雲樓。

鳳祁終於忍不住，笑開了。

他好一會兒才止住笑意，偏頭看著那道銀光漸漸<遠去，搖搖頭：“這小龍崽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

二人的比試定在五日後。

這日清晨，君晏避開阿軒，獨自來到與鳳祁約定好的地點。

後者已經等在那裡。

應該說……睡在那裡。

鴻蒙山上處處積雪，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唯有鳳祁在的這棵樹周圍，被他用靈力烘得暖洋洋的，半分積雪也不見。

實在是太顯眼了。

君晏仰頭看著在樹枝上睡得正熟的鳳祁，後者閒適地倚在枝頭，一條腿隨意屈起，垂落半片衣擺。

他側臉難得安靜，線條流暢精緻，襯著霜雪透出冷白的光芒。

君晏看得有些失神。

就在這時，樹上的人忽然動了動。

鳳祁懶散地打了個哈欠，偏頭看見了君晏：“終於來啦。”

君晏扭過頭，莫名有些不敢與他對視。

他掩飾般抽出配劍，退後幾步：“來吧。”

鳳祁沒動。

他垂眸看著樹下的人，恍惚間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君晏皺眉：“你到底打不打？”

鳳祁恍然回神，笑道：“你當真要和我比？就不擔心輸了之後，我利用你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君晏：“你怎麼知道我會輸，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鳳祁失笑，縱身一躍落到君晏身邊。

他抽出隨身配劍，朝君晏一點頭：“開始吧。”

在書院外比試可比那日在白玉台上好太多，二人打得酣暢淋漓，林中的空地上兩道劍光飛舞糾纏，激得落雪紛飛。

二人修為身法其實相差不遠，更難分勝負。

這場比試打得天地晦暗，空中雷鳴電閃，鴻蒙山上狂風大作。

鳳祁抓著空閒朝山上望了眼，笑道：“我說，你乾脆還是認輸算了，這麼打下去，定會把仙尊們引來。”

“這話應該我說，而且你身為師兄，理當謙讓才是。”君晏也輕笑一聲，道，“鳳師兄，趕緊認輸吧。不就是七天跟班，對你來說輕而易舉不是麼？”

“你這小龍……”

鳳祁被他說得無言以對，只是笑了笑，沒再接話。

不知過去了多久，天邊傳來一聲驚喝：“你們又在私鬥！”

君晏被這聲音喊得一分神，鳳祁趁機掐出個法訣。君晏腳邊的地面陡然伸出無數藤蔓，將他雙腿綁了個結識。

與此同時，鳳祁的劍鋒在君晏脖頸間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勝負已定。

鴻蒙書院現任院主天樞仙君御風而來，一抬手，解開了君晏腳上的束縛：“鳳祁，我前幾日怎麼與你說的？讓你們不要胡鬧，現在倒好，打到書院外來了？！”

天樞對著鳳祁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鳳祁摸了摸鼻子，低聲道：“叔父，我……”

“我什麼我，你還有理了？！”天樞怒斥一聲，又轉<頭看向君晏，“還有你！”

沒等天樞開口，君晏立即道：“我錯了，對不起。”

“……”

或許是君晏的神情實在太過陳懇，長得也太具有欺騙性，天樞神情一滯，語調也不由緩和下來：“書院不是不允許你們比試，但私鬥多危險。刀劍無眼，若是傷到哪裡，我怎麼與你父王交代呢？”

君晏乖巧道：“是，仙尊說得對。”

鳳祁：“………………”

天樞看了看君晏，又看了看鳳祁，道：“你二人在鴻蒙山私鬥，按門規罰關禁牢一夜，立刻與我去戒律殿領罰！”

君晏與鳳祁：“是。”

天樞帶著二人飛上雲端，他的身後，君晏悄悄扯了扯鳳祁的衣擺，示意他靠過來。

鳳祁偏過頭，君晏壓低聲音問：“你一早就在那空地下了陷阱？”

鳳祁眉梢一挑：“當然沒有，你當我是什麼人，和你一樣愛作弊？”

“我沒——”君晏磨了下牙，懶得與他爭論，“那到底怎麼回事？我明明沒看見你布下陷阱。”

“不過是你沒留意……”鳳祁偏頭看他，得意地問，“想學嗎？”

君晏收回目光：“不、不想。”

鳳祁笑道：“想學就直說，沒什麼可丟臉的。這幾日表現得好點，把我伺候得心情好了，說不定我能教教你，小跟班。”

君晏氣惱地瞪他一眼，低聲道：“你別得意，下次我們再打過，我不會再被你暗算了。”

“好啊，打就打。”

天樞一扭頭，吹鬍子瞪眼：“你們還要打？？！”

“……”君晏和鳳祁默契地低下頭，異口同聲道，“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