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58頁
楊雪飛垂下了眼睛,怔怔地看著桌面。
棋盤掀翻了,他卻好像又回到了棋局中,試圖找到一個做活的解法。
“——後來我便明白了。”秦靈徹笑了笑,“並不是律令不夠嚴苛,或是執法者不夠威嚴,而是鬼修得道的途徑本身便會滋生惡念。權與欲本是不應該共存的,否則善良如你之人永遠不會停止流血……”
楊雪飛怔怔地垂下眼,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見到那匹幼鹿時,秦靈徹那個關於“屠盡狼群”的諾言。
帝君陛下的聲音越來越低:“……如果不徹底斬斷這條捷徑通途,只要有人心的地方,就會滋生出鬼魅——只要有一個鬼修活著,這條路上便會魍魎不絕,我身邊也會有越來越多像你、像凌雲這樣的孩子為此摧折——”
楊雪飛攥緊了手指,他終是聽出了帝君語氣中的斬釘截鐵。
“我要修正的並非個人的過失,也非懲罰一二樁罪孽,我要從根上改寫天地間的秩序。”秦靈徹看向他的目光幾乎帶著幾分刺眼的期許,“雪飛……你能明白嗎?”
“我……”楊雪飛囁嚅著避開了那樣刺眼的視線,他總覺得有什麽堵在喉嚨口,有些像憐惜,又有點迷茫,他無法訴之於口。
帝君陛下活過幾千年,見過無數仙凡鬼魅的仇生恨死,他短短十數年的壽命如同對方腳下的一顆芥子——這樣千年未曾化解的死局,他如何能說出孰是孰非?
“你的請求我大約答應不了你。”秦靈徹摸了摸他的頭髮,並沒有逼迫他表態,似乎對他的反應早有預料,“但我可以看在你的份上,饒過一個人的性命。”
楊雪飛一愣。
秦靈徹笑道,卻沒有正面回答:“正好謝秋石也煩了我一下午了——那個呆子一敲門我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你去見見他吧,只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楊雪飛未解其意地眨了眨眼睛。
帝君陛下靜靜地看著桌上的頑石擺件,轉開了頭,頗有深意地道:“——否則會害了他。”
第60章 夜奔
謝秋石被楊雪飛找到的時候, 正蹲在水塘邊打水漂。
要找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沿著宮人仙童避之不及的方向反其道而行,便能輕易找到成日臭著一張臉、哈欠連天、怨聲載道的謝仙君。
他身上仍然帶著淡淡的血腥氣,仿佛永遠也洗不乾淨一般, 眼睛如同透明的琉璃珠, 見到人就直勾勾地盯著——被這雙眼睛盯著的時候,不像被看著,反倒像被刀尖所指。
“好一番你儂我儂。”謝秋石一瞧見他就嗤笑起來,“喊你這麽多聲, 你光顧著跟秦靈徹那臭家夥下棋。”
“原來謝仙君是在喊我。”楊雪飛羞愧地說道,“可惜我……”
“甭提了。”謝秋石癟了癟嘴,“我跟你較什麽勁兒?你就是個被秦靈徹養在籠子裡的兔兒。”
這話若是從旁人嘴裡說出來, 就有些侮辱人了, 只是不知為何由謝秋石道破,聽著卻並不叫人生氣。
他又百無聊賴地抓了一把石頭往水裡扔, 打水漂也打得很臭, 石頭咕咚咕咚沉進水底, 見不到幾個水花。
“謝仙君。”楊雪飛忽然道, “你沒殺沈清,是麽?”
謝秋石一愣,慢吞吞地轉過頭來,這才正眼看向了他。
“你怎麽知道?”他滿腹狐疑地咕噥了一句, 聲音如自言自語一般,“你在我身上施了妖法?還是秦靈徹告訴你的?他牽你過來的?他想怎麽罰我?讓我再多殺一城人, 給他解悶兒?”
一連串疑問聽得楊雪飛無從答起, 他只能搖了搖頭。
“是我自己看出來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謝秋石旁邊,也跟著跪坐下來——當他靠近時,這位凶煞仙君身上無意間爆發出來的殺意讓他從頭頂冷到了腳後跟, 但他仍然固執地停在原地,“……我以前幫爹娘看顧弟弟妹妹時看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們多動異常、言行古怪,那多半就是做了虧心的事情了。”
他說著輕輕笑了一下,又補充道:“何況陛下剛剛又跟我說,他願意饒過一個人的命,接著就放我來找你……我就猜多半是沈副將的愛子。”
謝秋石呆呆地聽著,如同頭一次見到聰明人般,半晌才慢吞吞地“哦”了一聲:“……那我也不用藏啦。”
他說著勾了勾手,一旁的樹冠中忽然落下一個龐大的身影:“喏,你的‘金鳳丹’。”
只見身形魁碩的沈清被捆綁得如粽子一般,倒懸在樹梢上,此時整個人撲通一聲臉朝下砸在地上,雖撞得鼻青臉腫,卻猶自呵呵傻笑著。
“金鳳丹?”楊雪飛不解地問道。
“你不是剛給他喂過金鳳丹嗎?”謝秋石聳了聳肩,自然而然地說,“——所以我才不殺他呀。金鳳丹值好多錢呢,你剛喂下去,藥還沒起效,我就把他殺了,豈不虧大了?我非要等你把他治好了,給他養得像豬一樣胖,再殺了才劃算。”
他絮絮叨叨一番話間流露出幾分懵懂,楊雪飛不免心想:謝秋石或許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饒過沈清的性命,才會編出這麽一番理由來。
“他不叫金鳳丹。”楊雪飛道,“他叫沈清。”
謝秋石撇了撇嘴:“我才記不住那個,我是石頭,我們石頭都沒有名兒。”
他說罷便不再搭理楊雪飛,轉頭又去欺壓那些和他同名同宗的頑石,把它們用手掌捏成一片片的,再一顆顆扔到河裡去沉底,打不出水花的就碾成粉末,均勻地撒在地裡。
沈清倒是看得開心,手舞足蹈地拍著掌叫好。只有楊雪飛忙前忙後,一會給他把脈看傷,一會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想探清楚他的熱毒解得如何了。
“謝仙君想把他安置在哪裡?”楊雪飛突然想到了這回事,“將他帶回瀛台山,跟您修行?”
“開什麽玩笑啊?”謝秋石猛地瞪大了眼睛,“我才不要這麽大一個麻煩,這是你的金鳳丹,我還給你了,你要是不要,我再把他殺了唄。”
楊雪飛哪裡還敢再反駁,隻得小聲解釋道:“我在天庭也是寄人籬下……不如讓我將他送回棲鳳山去,或許有人……”
他話說了一半就噎在了喉嚨口。
——棲鳳山早已不是他的容身之所了。
神威軍是害死忘生門滿門的元凶,沈清身形長大卻形容癡傻,落到幸存的師叔伯手裡,又哪裡會有活路……
這樣想著,他不免有些憂心忡忡。
癡兒弄水驚起的水露沾濕了他的衣擺和鞋襪,他恍若未覺,卻被迫重新想起了那個自忘生門滅門起便開始困擾他的問題。
——他又有哪裡可以去呢?
他終究不是仙人。一副仙骨以恩情將他強留在了紫微宮中,但這裡終究不是他能夠自由行走、高枕無憂的地方,也不是他能安心棲居的所在,隻不過是秦靈徹寬縱到無底線的寵愛給予了他暫時的收容。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忘生門的弟子房。
背靠著高大的核桃樹,短短幾片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小間,他每天往地上潑水,用笤帚打掃,才能不睡在灰塵堆裡,灶房也要在夜深無人時悄摸地借用,拿借來的米加上拾來的核桃,才能做碗勉強可以果腹的稀粥。
但那裡確實是他的家,他的故鄉,他這副單薄無力的身體能全然支配的場所。他時而蜷縮在窩裡,時而躲在樹冠中,卻感到無比的自由。
“你總是這樣嗎?”謝秋石乖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愁緒,“說著說著就突然自顧自地想事情,然後把自己想得眼淚汪汪的?”
楊雪飛一愣,連忙拿起袖子擦自己的臉,觸手卻什麽都沒有。
謝秋石被他逗得直笑,陰鬱的氛圍倒是散去不少:“唬你的,哭沒哭自己不知道啊。就是你這雙眼睛,哪怕沒哭看著也紅彤彤的——果真不是兔兒精投胎嗎?”
楊雪飛沒搭話,只是窘迫地低下頭。
“我知道你在煩什麽,你不就是缺個山頭,不知道把這大塊頭往哪兒放嘛。”謝秋石得意洋洋地枕著手臂躺在草坪上,“正好,你爺爺我最近打下不少地盤,認識了一些狐朋狗友,隨意挑一個,把他放那兒去唄,給他埋土裡說不定將來能結出不少金鳳丹來呢。”
他說話簡單直白,卻如此輕易地斬斷了楊雪飛心裡的繩結。楊雪飛怔怔地抬起頭,繼而失笑。
“仙君說笑了,活人又不是樹,怎麽能埋在土裡呢?自然也結不出果子的。”他面上的愁色也跟著消散了,嘴角輕抿的模樣竟是世所稀見的俏美,連謝秋石都看呆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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