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將軍興奮異常,揚鞭卷住一團肉塊甩向大快朵頤的金雕,鮮血濺到了他的衣上、臉上,他毫不在意,甚至推了推楊雪飛,示意他一起投喂這凶殘的捕食者。
楊雪飛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發現付將軍的愛好一貫如此血氣方剛,在九幽殿的那場屠戮獵殺亦是相類。
只是楊雪飛難以理解這種樂趣,他總是不受控制地對被用於玩賞的性命心存戚戚。
金雕吃完了肉,開始對著那一腔內髒腸胃大快朵頤,粗糙的皮毛筋骨則棄之不用,丟下雲間。如此一頭巨牛,在那尖銳的鳥喙和利爪間,不過一盞茶的時分便分割殆盡。
它撲向下一隻獵物,騰飛前,它甚至轉頭衝付凌雲友好地叫了一聲,似乎把付凌雲當成了自己的同伴。
“扁毛畜生。”付凌雲笑著罵道,伸出大拇指撚去臉側的血跡,又施了一個潔身咒,滌去二人身上的汙漬,“待我取回了我那杆赤金弓,就射一隻下來給你拔毛玩兒。”
楊雪飛沉默不言,心道將軍射鳥,鳥吃巨牛,牛碾過螻蟻,一環一環之間無甚區別,又何必一次次反覆表演。
付凌雲自然對他的情緒一無所知,反倒是因為某種原因興致高漲,楊雪飛偎依在他的胸前,也能聽到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有跳出胸膛的架勢。
“將軍,”他輕聲問道,“將軍也因回歸故裡而欣喜嗎?”
付凌雲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問,哂道:“我不是凡人,這天底下沒有我轉眼間到不了的地方,自然也沒有回歸故裡一說。”
“那將軍是因為看了金雕捕獵的奇景而興奮?”
“你道那是什麽稀罕景象麽?”付凌雲用鼻子出了口氣,正想嘲笑他小題大做。突然間,一個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也使楊雪飛的問題變得毫無必要——
“付大哥!”
“……付大哥!”
這聲音脆如銀鈴,雌雄莫辨,楊雪飛一聽便能猜到來者是何人,他尚未看到那人的身影,已聞到一陣淡淡的芳香——凌霄花雌雄同株,化形之後,自然也是男女同體。
任何人看到趙月仙的一瞬間,都會被那雙如花般含羞、如露般清透的眼睛所震懾,水鏡仙子面目姣好,薄唇輕揚,披一身水紅色的輕紗,輔以燦燦發光的金飾,端的是華美無比。
“付大哥,好久不見,你總算是帶著客人來了。”趙月仙走路時也神鬼莫測、飄忽不定,一會兒出現在左邊,一會兒又出現在右邊,下一瞬又直直地貼上了楊雪飛的臉。
“付大哥真會挑人。”趙月仙眨了眨眼睛,笑著問楊雪飛,“聽說你要跟我付大哥成婚了,以後就是我付嫂子——不對,你姓甚麽?我聽說你姓楊,我應該叫你楊嫂子?”
楊雪飛訝然,雙頰緋紅,連聲否認道:“哪有的事?仙子誤會了,雪飛,雪飛另有道侶——神威將軍身份貴重,豈是雪飛能高攀的。”
“你這人雖生得可愛,說話卻是極迂腐。”趙月仙撇了撇嘴,強硬地挽著他的手臂,拽他下了馬,楊雪飛踩在軟綿綿的雲裡,差點趔趄了一下,“我付大哥什麽身份?他想要的人,誰敢管什麽高攀不高攀的——你扭過頭瞧瞧,他一顆心全掛在你身上,來了這許久,瞧都不瞧我一眼,你還說你不是我楊嫂子?”
楊雪飛心頭一顫,忙轉頭看向一旁的付凌雲,只見一向飛揚跋扈的神威將軍此時卻安靜如雕像般站在一旁,手裡輕輕攥著踏雪駒的馬韁,出神似的,並沒有看向他二人。
“……”楊雪飛心下低歎,這哪裡是不在乎,這分明是在乎得過了。
“好了好了,你們要眉目傳情什麽時候不行。”趙月仙埋怨道,一邊說一邊拉著他往前走,“楊嫂子,甭管你是路過還是專程來看我,既然都到了我這萍湖水榭,就沒有不來做客的道理——你跟我走,我那笨大哥一會兒就像脖子上拴著蘿卜的驢似的嗅著味兒跟上來了。”
他說著咯咯輕笑著小跑起來,楊雪飛被他拽著,也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時不時回頭看向付凌雲,付凌雲卻只是對他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趕緊跟上。
楊雪飛心思百轉,他再次想起了那個始終橫在他和付凌雲之間的問題——神威將軍辛辛苦苦救他一遭,又親身為他療傷,變著花樣給他買吃食,照顧他起居,自然是對他有所圖謀,這一點二人早已心照不宣。
此時此刻,大約是到了他報恩的時候了。
但付凌雲一個字不多說,楊雪飛也沒法多問,他只是飛快地盤算著:付凌雲一路上拿他做替倒也罷了,如今帶他來找趙月仙做什麽?難道就是為了拿他試探趙月仙是不是會吃味兒,心中有沒有自己?
趙月仙見他腳步遲緩,似乎看透了他心中的想法,突然轉過頭來,瞅著他瞧了會兒,笑道:“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麽大哥要帶你來找我?”
楊雪飛一愣。
“其實是我求他的。”趙月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間顯得神秘莫測,“萍湖水榭是帝君陛下賞我住的地方。他賜了我這棟宅子以後,就沒什麽人敢過來陪我玩兒了……我一直無聊得緊,付大哥這人又無趣,就想著請他找個同齡人來陪我喝酒聊天。”
真是如此嗎?
楊雪飛心中有疑,卻沒說出口,只是拘謹地應道:“仙子見笑了,雪飛鄉野之身,見識短淺,手腳粗笨,恐怕沒法給仙子解悶——”
“才不是!”趙月仙點了點他的鼻子打斷了他,忽然拽著他的手臂,拉著他走進朱紅色的院門,“你這樣沒架子的凡人才好給我解悶呢——你瞧瞧這荷花池就知道為什麽了。”
楊雪飛聽話地看去,緊跟著,背後傳來一陣輕笑,他身體一輕,撲通一聲,整個人就被推進了池中!
他還沒來得及驚訝,趙月仙也跳進了水塘裡,在他探出水面時,兜頭一捧水冷冰冰地澆在了他的臉上,把他潑得濕淋淋如落湯雞一般。
“好久沒有人和我玩水啦。”趙月仙頑童似的挨上了他的肩膀,目光期待地看著他,冷幽幽的光芒一閃一閃的,“楊嫂子,跟我比捉魚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第29章 親疏
若不是趙月仙天真爛漫的神色,楊雪飛幾乎要懷疑他是故意推自己下的水。
水鏡仙子不拘小節,也不顧水裡的淤泥弄髒了一身價值連城的紗袍,當著楊雪飛的面就一頭扎進水裡去掏泥鰍的窩。
楊雪飛抬起袖子擦去臉上的水跡,徐徐回過神來,也微笑問道:“仙界的屋舍修築在雲端之上,竟也會有淤泥、泥鰍嗎?”
趙月仙浮上水,只露出一對眼睛和鼻孔,嘴巴調皮地衝他吐了個泡泡。
“天帝陛下就是凡人得道,凡人怎麽玩兒,咱們就怎麽玩兒。”他說著,忽然整個身體飄了起來,往前一滑,又探出水面,摸了一下楊雪飛的臉。
楊雪飛蒼白的臉頰上立刻留下兩個泥手印,他還沒反應過來,趙月仙已經指著他哈哈大笑。
“付大哥,你看!”水鏡仙子的水性也奇好,足尖一點,便整個人如遊魚般飄出數丈,一眨眼之間便溜到了岸邊,探起頭看向神威將軍,“——可不可愛?”
付凌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楊雪飛迷路了似的站在兩片巨大的荷葉之間,兩邊雪白的臉頰上各自有五個黑黢黢的指印,如同皮毛雪白的貓長出了兩頰黑色的胡子,配上那一雙水汽粼粼又驚疑不定的眼睛,瞧起來確實頗具意趣。
“怎麽老欺負人家。”付凌雲看了趙月仙一眼,狀似隨口地說道,“你這個人來瘋,把人嚇跑了,還有誰能陪你玩。”
趙月仙笑而不語,又蹬著水遊到了湖中央,再次伸手去拽楊雪飛因灌滿了水而濕淋淋的衣袖。
“楊嫂子,你看起來水性不太好。”趙月仙從他的右肩後探出頭,把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輕聲笑道,“既然今天身上都弄濕了,你乾脆跟我學玩水吧——你知道麽,溺水的總是你這樣放不開的人——你只要輕輕地躺下,讓水托著你,才沒那麽容易沉下去呢……”
楊雪飛沒有應答,隻心道:我並未答應你學習水性之事,你就說了這許多,難道當真容我說不?
他求救似的看向付凌雲,卻見神威將軍側著身抱臂站在一棵柳樹前,並未看向他們二人所在的方向,而是雲淡風輕地看著遠方。
楊雪飛不免又想,付將軍見到仙子後竟然變了一個人一般,究竟哪個才是真的呢?
趙月仙沒給他時間想東想西,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下滑,猛地往他腰上的麻筋處擰了一下!
楊雪飛驚呼一聲,整個人又一次倒進了水裡,這一次,對方並沒有任他沉入水底,一雙柔軟纖細的手托住了他的腰,輕輕往上一推。
水波托著他的身體飄起,他的雙腳貼上了趙月仙撥動水花的小腿,趙月仙墊在他身下半抱著他,如一隻人形小舟似的,帶著他在池塘裡面徐徐地遊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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