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有些驚訝地看著霍爾維斯拿出來的樣品,臉上有一瞬間的混亂。
“哦……這個……現在出現了一些少見的情況……”
青燈結結巴巴地說著,看了一眼霍爾維斯那張漠然的臉——似乎是想起了某個同樣金發碧眸又不苟言笑的男人,青燈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有些後怕地收下了這樣物品,低聲道:“……好的,少尉,我會認真評估,給出一個讓您滿意的價格的。”
大概半個小時後,霍爾維斯離開了醫館。
兩個小時之後,奧德裡奇帶著蘇醒過來的亞當也離開了醫館。
街對面的那隻鐵籠子裡,那隻人面蟲冷眼旁觀著他們的離去。而在籠子後方,一個沙啞的聲音道:“是的,那家的孩子,霍爾維斯,他離開了醫館……他是帶著傷員進入醫館求醫的……哈哈,但是誰又能肯定他沒有買或者賣些什麽呢……”
人面蟲溫順地靠近聲音發出的方向,將自己的擬人投影靠在了鐵籠邊緣。
一隻像是乾癟的老樹皮一樣紋路縱橫的手伸進去,輕柔地撫摸“少女”的面頰。
人面蟲發出了舒爽的低聲吟叫。
但是下一秒,那精致的擬人畫面就被那隻蒼老的手捏碎——誰能捏碎光呢?
沒有人能捏碎光。
那隻手捏碎的是醜陋的人面蟲口腔裡的那盞類似燈的發光器官。
伴隨著器官碎裂的聲音,美麗的少女轟然倒塌,人面蟲也不複存在,鐵籠裡只剩下一灘黃綠色的膿液似的液體。
輕盈的羽毛和閃亮的珍珠落在這攤惡心的粘液之中,美麗依舊。
而那隻醜陋的手和那個沙啞的聲音,就這樣隱入了鐵籠後的黑暗之中。
“……讓我們期待月中的拍賣之夜吧,看看這位大少爺能拿出這樣驚豔的拍賣品。”
帝國軍校。
夜色被晨光塗抹殆盡,圖安等人也終於回到了學校。
曇雅一路上都在念叨門禁的事,但是不管是進入學校還是回到宿舍——都暢通無阻。
圖安都快忘記這回事。
因為古文明挖掘系實在是人丁稀少,所以其實學校內沒有專門給古文明挖掘系的學生提供宿舍。
而剛好,這一屆的三個學生:大胡子、曇雅和圖安都是住校生。
學校特別劃分了教師宿舍裡的一層樓當做宿舍給他們使用。
聽上去很爽,但實際上,這棟教師宿舍是在校園最偏僻處的一棟老房子,一共就只有三層樓的小洋房,面積並沒有很大。
劃分給古文明挖掘系的這一層樓在二樓,是一個套間設計,兩個大臥室,其中一個稍微小的大臥室內嵌一個小臥室。
大臥室裡住著法布裡和曇雅——法布裡以前也是古文明挖掘系的學生,後來畢業留校,擔任助教。按理來說,法布裡算作教職員工,可以住到別的單間去,但是曇雅實在是太不安分,法布裡實在是不放心她一個人住。
“總覺得她一個人住很可能會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法布裡如是說。
大胡子是三年級生,據說休學了一年,不然早就該畢業了。
而曇雅,說是二年級生,但是她對大胡子沒有一點尊敬,大胡子偷偷告訴圖安,其實他們以前是同級生,但是曇雅沒有修夠學分,不得不一直留在二年級重修。
圖安本來以為大胡子也住宿舍,但是大胡子直接上了三樓。
“琴主任有夢遊的習慣,最近越來越嚴重了,”曇雅告訴他,“為了我們古文明挖掘系的聲譽和存亡,他得守在琴主任門口,隨時準備把琴主任架回去。”
法布裡說:“三樓都是單獨的房間,喬利亞住在琴主任的對門,他覺淺,很容易被對門的動靜驚醒。”
“這正好,”曇雅說,“反正他本來就是睡眠周期長但是不穩定的族類,睡一個覺醒來十多次都是正常的。”
圖安:“是嗎。”
曇雅和法布裡盯著他。
圖安:“……你們非要坐在我床邊聊天嗎?”
他禮貌地扯起被子捂住了胸口。
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天氣有點涼,他有些沒有安全感。
曇雅嗤笑一聲:“喲,現在又遮起來了?”
她還在記恨圖安沒有做個清清白白好男孩這件事兒,咬牙切齒道:“你說你一開始怎麽不這麽貞潔烈蟲呢?”
圖安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你說什麽我根本聽不懂。”
法布裡哎喲一聲,看圖安的眼神更加憐愛了。
“真可憐,就這樣稀裡糊塗就失去了,這個、完全沒人在意的、也不是那麽重要的、完全無足輕重的第一次呢!”
因為是從法布裡嘴巴裡說出來的,所以就算聽上去是在陰陽怪氣,圖安還是覺得對方是真的這麽想的。
“這個到底重不重要?”
圖安問。
“我哪兒知道?”曇雅開始玩自己的頭髮,“我又不是雄蟲。”
法布裡略微思考過後說:“應該重要吧?我看電視劇裡那些小雄蟲把這個東西看得蠻重要的,要是第一次沒有和自己的理想型做的話,都要死要活的……”
“那也許只是一種藝術表現手法。”圖安說。
因為他對這件事最大的感想就是沒什麽感想,沒辦法對法布裡嘴裡那些要死要活的小雄蟲有什麽共情。
法布裡自己也不太確定,她屬於生性遲鈍的長壽蟲種,對於這種東西的熱情也很匱乏,身邊也沒有可供參考的例子。
她只能拚命回憶自己看過的電視劇或者小說,然後得出一個結論:“沒懷上孩子就沒事吧?”
圖安倒抽一口涼氣:“孩子?”
“你自己還是個小崽子呢,想什麽孩子?”
曇雅給了他一下。
圖安:“……什麽樣的情況會懷孩子?”
“看運氣。”
圖安遲疑:“……我運氣一向不好。”
“那完了,”曇雅幸災樂禍,“你這輩子都要不了孩子了。”
圖安聽到前半句,心裡咯噔一下,聽到後半句,長舒一口氣。
不過聽她話裡的意思,在這個地方,要運氣很好才能懷上孩子?
“繁殖能夠壯大族群,族群壯大就可以四處征戰開擴領土,不管這麽想都是好事吧?”
看來蟲族是個好戰的種族。
圖安垂著眼,沒有說法,法布裡以為他困了,拉著曇雅往外走:“哎喲,你也累了吧,趕快休息吧!”
說完,哢噠一聲,門關上了。
隻留圖安一個人待在臥室裡。
這是那個大臥室裡的小臥室,不超過十五平米。天藍色的牆體,木質的上下床,看上去莫名像個兒童房。
床邊的牆上,還有一盞嵌在牆壁裡的星星夜燈,錘一下可以看見旋轉的星星投影。
也不知道之前的住客是個什麽人。
圖安靜默地坐在床上,沒有開燈,只有星星夜燈暖黃色的微弱燈光在發亮。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這會只有曇雅一個人。
她躡手躡腳地鑽進來,關了門,然後和圖安大眼瞪小眼。
“你為什麽還不睡?”
曇雅率先發難。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麽?”
“……我沒有交電費,房東可能會停電,”圖安平靜地說,“冰箱裡的東西會壞掉。”
曇雅愣了一下。
然後才反應過來,圖安說的是原來那個世界的事情。
她忍不住搖頭,道:“你真的很奇怪。”
“告訴我正常是什麽樣子,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做到你想要的正常。”圖安說完,似乎是覺得自己這話太武斷,補充道,“至少看上去是正常的。”
曇雅嘲諷道:“正常的人可不會說這種話。”
“是嗎,”圖安沒聽出來,還以為她真的在教,追問,“還有呢。”
曇雅盯著他半天,好像從沒見過這麽荒誕的場面似的,然後突然捂著額頭笑了,笑得前仰後合,怪滲人的。
她一邊笑一邊喃喃自語:“……我真是服了!蟲母在上,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圖安心想,這句話該我問你才是呢。
不過出口卻是:“我們到底是什麽呢?”
“還能是什麽,”曇雅笑出眼淚,她一邊拭淚一邊道,“是人啊。”
“我們都是?”
“誰不是?”
“……”
所以蟲族的自我認知還是人類?
那麽以前的他呢?他這樣的沒有蟲族特征的人,在這些人的眼裡算是什麽?沒毛猴子?
“你來是跟我說晚安的嗎?”
圖安突然問。
曇雅饒有性質地看著他:“你說呢?”
“……這個給你。”
圖安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銀色的邊夾。
比起道晚安,曇雅的目的更可能是這個她在醫館的時候就一直在關注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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