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下降,駕駛位上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這是一個年齡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有一雙大而圓的眼睛,飽滿的臉頰,清亮的聲線:“哎呀,真是,動作慢吞吞的,等得我都不耐煩了。”
他完全沒有剛剛殺了人的自覺,不顧已經嚇傻了的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嘟著嘴埋怨道:“哎,我真不喜歡被外派出來做任務,有意思的東西看一眼就不見了,還得處理麻煩蠢貨。”
說完,他轉過頭,看著後座上沉默地望著自己手掌的“石莉”,笑著道:“你哥哥是個不頂用的東西,死了也不足惜,沒有完成任務的廢物不該活著回去,但是莉莉絲……”
石莉聽到莉莉絲這個名字有了些反應,抬起頭,望著他。
他們兩個人的眼睛都是灰色的,但是一個深沉,一個濃重,說不上來為什麽,總給人有什麽不太一樣的感覺。
石莉、或者說真正的莉莉絲望向車外路邊那具屍體,喃喃道:“他死了。”
少年如同水蛇一樣又從駕駛位爬到了後座——他還穿著扮演“少女莉莉絲”時候的衣裝,但是失去了少女的曲線之後,乾瘦的身材並不能撐起這件裙子,本來漂亮的裙子像是乾癟的布口袋一樣掛在他身上。
他親昵地湊到莉莉絲身邊,捧著她的臉,低聲道:“但是莉莉絲,你才是真正珍貴的寶物,你比那個廢物有用得多,我們會好好使用你的。”
說著,像是調情似的,屈指刮了一下莉莉絲高挺的鼻梁——
看來正是莉莉絲那靈敏到可以尋人的嗅覺,讓莉莉絲區別於“廢物”杜蘭特,獲得了活下來的機會。
“好了,現在讓我們來看看,箱子裡到底有什麽東西。”
第43章
埃布爾是快到鎮上的時候才發現箱子丟了一個。
應該是路上顛簸的那幾下,給攔門給顛開了,靠近車尾的箱子就被顛了出去。
趕車的夥計笑嘻嘻地,說怪不得我後面覺得車輕了不少嘞!
埃布爾懶得跟他貧嘴,留下了兩個夥計卸貨,然後帶著那個愛笑的夥計原路返回去找箱子。
剩下的兩個夥計就去了倉庫,準備卸貨。
埃布爾的馬戲團沒有固定的駐扎地點,但是每年都會沿著一個大致的路線進行巡演。
這種巡演的模式一般是受當地政府和組織邀請,在某些節日來臨之前表演個一兩場,活躍氣氛。
這次來到神棄牙,就是為了即將到來的狩獵大典增加人氣的。
埃布爾常來這裡,所以在鎮上租了一個倉庫,用來放那些不便運輸的道具或者貨品。
夥計們就是打算把東西都先放到這個倉庫裡。
等到了要表演的當天,白天的時候他們會從倉庫裡拿出需要的家夥,然後在規定的地方、比如說某個廣場搭建帳篷和舞台,等到了晚上再進行馬戲團的表演。
倉庫在一條狹窄的街道裡,剛好正對著一個十字路口。
穿過十字路口就是一個有些熱鬧的小集市,夥計們卸完貨之後就商量著要去集市上買點東西、或者是去找個小酒館喝一杯。
咣當一聲,倉庫的門關上了,地上隨意擺放著剛從馬車上卸下來的貨物,其中包括幾個大木箱,它們和丟失的那個箱子的外形一致,都鑲嵌有亮閃閃的廉價寶石。
倉庫裡光線昏暗,貨架和貨物都只能看到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看不清楚具體模樣,而箱子卻因為寶石反射微光,莫名耀眼,吸引了一些東西的注意。
有什麽東西窸窸窣窣地從黑暗中鑽出來,謹慎地靠近了其中一隻箱子。
一隻黑黢黢的手還沒來得及伸出來,箱子裡突然就傳來咣當一聲。
箱子左右搖晃,突然傾倒在地,咚地一聲,把那黑暗中的東西給嚇得後退,三兩下消失在了貨架的黑影中。
圖安珀爾腿蜷得有些麻,因此動作笨拙,費了好些力氣才掀開箱子蓋子——
他現在有些像是剛上岸的美人魚,腳沒有知覺,只能跪坐在地上,並且還要努力撐著箱子,不讓它夾到自己的手。
費力地把箱子一推,失去了箱子的遮擋,眼前總算是有些光亮,只是亮度很低,一切都只能看個朦朧的……大概?
幾乎是圖安珀爾抬頭的一瞬間,唰的一聲,貨架上亮起了幾十隻低瓦數的“小燈泡”。
哦,不,定睛一瞧,那不是燈泡,而是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
綠色的、紅色的、圓形的、杏形的,眼睛大小各異,卻都直勾勾盯著地面上的圖安珀爾。
居高臨下地環繞著、像是一種審判。
只看到眼睛而看不到身體是有點駭人的,因為人的腦子會不自覺地加工放大未知,讓恐懼加倍。
但是圖安珀爾沒有恐懼,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在這些眼睛發現他的一瞬間,有人按下了抽水的按鈕,抽幹了一整面池子裡的水。
於是那方池子空蕩蕩的,一片純白,什麽都沒有。
正如他現在的狀態。
這些眼睛注視著他,但是他不僅生不出恐懼的心思,甚至連好奇之類的情緒也生不出來。
他的情緒像是池子裡的水一樣被抽幹了。而他不知道為什麽。
圖安珀爾下意識地垂下眼睫,避開和那些詭異的眼睛對視。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
這也許就是以前老人們常說的失了魂魄的感覺?
把他要把自己的魂魄拉回來才行——哢哢兩聲,倉庫大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屬於早晨的、明亮而油潤的光線肆無忌憚地闖進來,刺得人眼睛發癢。
圖安珀爾抬手擋住陽光,半眯著眼,看到埃布爾大大咧咧地走進來,道:“哎呀,我就說我不至於把你弄丟嘛,看,果然在倉庫裡。”
圖安珀爾眨了眨眼。
埃布爾不僅帶來了陽光,還帶來了吵鬧,一時間,以埃布爾的聲音為起點,無數嘈雜的聲響、洪水一般湧入圖安珀爾的耳朵,這些聲音如同有重量一般,重新充盈他的意識。
那些失去的感官也回來了,池子裡再一次裝滿了水,蕩漾起了碧波。
埃布爾急匆匆地把圖安珀爾帶出了倉庫。
“這個倉庫我隻租了一半,另一半是別人的,好像是個活物販子?在這裡放了很多活物,也不知道乾不乾淨……哎喲,我們快走,你可是雄蟲,身嬌體貴的,可別生病了。”
走出倉庫的時候,圖安珀爾回頭一看,那些貨架上都掛了黑布,按理來說,他是看不到裡面裝了什麽東西的。
但是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腦海響起:“你看到了。”
圖安珀爾無意識地點頭,低聲回道:“是的。”
他看到了。
埃布爾一愣:“什麽?”
圖安珀爾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但是他也說不清楚是怎麽回事,那股異樣讓他有些不舒服,他搖頭:“沒什麽。”
“對了,給你這個,”埃布爾從自己的袍子裡翻出來一個條狀物,扔給圖安珀爾,說,“是霍爾維斯讓我給你的。”
那是一個布條做的環狀物,兩邊有可連接的搭扣。比劃一下長短,卻又不是手環項鏈——倒是和圖安珀爾脖子的長度嚴絲合縫。
是個頸環。
圖安珀爾一臉詫異:
“幹什麽用的?”
總不至於是個裝飾品吧?
埃布爾一臉神秘,並不明說,只是催促他戴上。
圖安珀爾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這布條鼓鼓囊囊的,戴上去之後樣子滑稽,倒是衝淡了choker這個東西本身帶有的旖旎色彩。
很快,圖安珀爾就知道這個東西是怎麽用的了。
兩個人甫一走出倉庫前的十字路口,迎面就是一條繁華的小吃街道,就在圖安珀爾出現的一瞬間,本來人聲鼎沸的小吃街陷入了一瞬間的寂靜,所有人停下動作,齊刷刷地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那畫面十分詭異,就好像是有一隻手突然按下停止鍵,而這些活生生的人就自然定格。
一個小販正在翻煎餅,他的動作一停,那本來應該被接住之後放入煎鍋的煎餅直接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但是這個定格的瞬間是非常短暫的,行人的視線越過埃布爾,落在他身後的圖安珀爾身上,但幾乎沒有任何停留的額,那視線掠過圖安珀爾,茫然地落在他身後的空氣裡。
然後一切恢復正常,有幾個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有幾個人則是玩笑著,互相打趣:“你做夢吧?還聞到雄蟲的味道、你怎麽不說天上掉黃金啦?”
商販繼續著叫賣,路上的人行色匆匆,說笑打鬧。
小販繼續翻著煎餅,餅落在熱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白色的、裹著香味的熱氣。而他腳邊那個落在地上的煎餅則很快被野貓野狗一類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叼走了。
那個短暫的、一瞬間的凝滯仿佛從來沒存在過似的。
埃布爾笑嘻嘻道:“你現在知道霍爾維斯給你準備了個什麽好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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