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安抬手,模仿著西茜桉的樣子,手指從側頸,然後在右耳後側下大概三厘米左右的位置摸到了某個硬硬的東西。
就算靠近頭骨和頜骨,這個位置也不應該有骨頭吧?
但是往下按一按,這個形狀和觸感,似乎又不完全是骨頭,更像是……圖安突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好痛。
“哎呀,你都成年了,怎麽能亂按腺體呀?”西茜桉慌亂地把他的手從脖子上拿開,說,“按壞了你就不能生育了!”
圖安:“……”
謝謝啊,但是這件事大概和他沒有什麽關系。
西茜桉翻開一頁,指給圖安看:
“腺體是個香水瓶哦,會幫助你散發出自己的信息素,但其實人一出生就有腺體啦,只是呢,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空空的香水瓶,一開始東西很少,所以味道很淡,隨著你長大,香水瓶會慢慢裝滿,但是呢,等完全裝滿了之後,它也不會溢出來的!”
下一幅圖畫裡,香水瓶傾倒在地上,瓶口的塞子掉下來,半透明的液體流淌一地,同時香氣彌漫。
莫名地,圖安想起了那種仿佛吸了笑氣一樣的暈眩感。
“你看,這就是第一次成熟期,你的瓶子倒了,所有被腺體儲存起來的信息素都會在這時候轟隆傾斜出來,像是一場信息素大洪水哦!
這一次之後,你的香水瓶裡的香水就會維持在一個很健康的刻度,偶爾增加偶爾減少,然後每隔一段時間滿了,再溢出來,如此循環,直到你變得很老,香水瓶再也裝不滿~”
西茜桉鄭重其事道:“第一次滿溢出來就叫做成熟期,之後再滿溢出來,就叫做發情期啦。”
發情期,好直接了當的名字。
圖安還沒說什麽,就看到西茜桉又翻開一頁,這一頁上畫著兩個在粉紅色的愛心河流裡潛泳的小人。
一個小人身上畫著太陽,一個小人身上畫著月亮。
西茜桉嘿嘿一笑,自己保住自己,露出很用力的表情,說:“等到了發情期,雌蟲和雄蟲就會被互相吸引,很容易心動!
這時候你就就會變得超級想要擁抱喜歡的人!如果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的話,你們就會一直擁抱!幸福的程度也會影響香水瓶裡香水的刻度哦!”
圖安:“……這本書編得蠻好的。”
西茜桉點頭:“是的,這是世界上編寫得最好的兩本書之一。”
圖安好奇:“另外一本是什麽?”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因為我們被禁止談論那本書的名字,”西茜桉遲疑了一下,然後小聲說,“但是如果是你的話,伊蒂凡一定不會介意告訴你的。”
雖然不知道那本書是什麽,但是這孩子好像誤會了他們兩個之間的關系,圖安有些哭笑不得:“我和他可不是什麽親近的關系。”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個淡漠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話:“西茜桉。”
西茜桉和圖安同時轉頭看過去,門口,霍爾維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
他換了一身細條紋的灰色家居服,整個人的氣質看上去溫和了不少。
“你該走了。”
霍爾維斯對西茜桉說。
西茜桉乖巧地嗯了一聲,合上書,從床上跳下去,。
他腳步輕快地走到霍爾維斯身邊,然後踮著腳,湊到霍爾維斯耳邊說了些什麽。
霍爾維斯抱著胳膊,臉上沒有什麽親切的表情,卻還是俯下身聽西茜桉講完那些悄悄話。
西茜桉說完,聲音響亮地說了句:“那麽我就告退了!”
他轉過身,衝圖安眨眨眼睛,然後笑嘻嘻地跑開了。
霍爾維斯走過來。
圖安問:“那是你親戚的孩子嗎?”
“……是家裡年紀最小的工蟻,”床墊穩穩凹陷,霍爾維斯隨意地在床尾的位置坐下,道,“但是他們世代生活在這裡,和我們感情很好,所以也算是親戚的一種吧。”
“哦……”圖安很想問問什麽是工蟻,但是看霍爾維斯的反應,自己把西茜桉錯認成他的親戚已經夠古怪了,那麽為了避免多說多錯,還是咽下這個疑問好了。
現在應該談談別的事情。
圖安:“伊蒂凡。”
霍爾維斯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霍爾維斯。”
圖安改口。
霍爾維斯:“看來你們兩個相處得很好。”
圖安:“他是個健談的孩子,而且沒什麽戒備心。”
聽到後半句話,霍爾維斯笑了:“他當然有。”
圖安張了張嘴,沒說什麽。
他低頭,翻過右手,看著自己已經能夠張合分開的五指。霍爾維斯說得沒有錯,那個所謂的特效藥劑真的很有用。
通過剛剛那本科普讀物,他也了解到了所謂成熟期是什麽。
成熟期時,雄蟲的信息素味道有多濃烈、意志力就有薄弱,而且這時候的雄蟲受本能趨勢,會下意識地放出更多信息素來追逐雌蟲信息素。
只有精神力十分頑強、意志力十分堅定的雌蟲才能抵抗此時的雄蟲的誘惑。
而進入戰鬥狀態之後、整個人處於亢奮期的雌蟲是不在這個意志堅定的行列中的。
而很不湊巧,圖安的成熟期洶湧澎湃地撞上了正值戰鬥狀態的霍爾維斯。
就像是乾柴遇上烈火,很難說誰有錯,但是結果就是他們……
“我和舅舅說我們做過了,”霍爾維斯面不改色地開口,“所以他暫時不會來找你的麻煩。”
圖安幽幽道:“……你就這麽直白地說出口了。”
霍爾維斯嗤笑一聲:“我不是十八九歲的小毛頭,屬於躁動的青春期,會對這種事羞於啟齒。”
而剛好處於他口中躁動青春期的十八九歲的小毛頭本人:“……”
圖安轉移話題:“所以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什麽情況?情況就是,你出現的時間太過湊巧,巧得十分可疑……”
霍爾維斯拖長尾音,伸手扶起圖安那隻被他捏碎過手腕的右手,話音戛然而止。
他微微皺眉,前傾身體,輕嗅圖安指尖的味道。
圖安手抖了一下。
霍爾維斯:“沒有味道。”
圖安:“謝謝。”
“……我不是說沒有異味,我是說你信息素的味道。”
信息素。
西茜桉也提起過這個詞。
圖安對這個詞語並不陌生。
圖安曾經使用這個東西來調動他的蟲子們幫忙尋找「李途安」。
但這並不意味這是一個非常廣泛被人接受的東西。
信息素一詞源於希臘文的“φρω”(意指“我攜帶”)與“ρμ”(意指“刺激”),合起來意指“我攜帶刺激物”。
在圖安原本熟悉的那個世界,這是一個更多地運用在生物領域的概念,並且更多地使用在動物尤其是昆蟲身上。
關於人類身上是否存在「信息素」、如果存在又是怎樣分泌合成或接受的,一直以來並沒有一個準確的定論。
而在這些人的眼裡,毫無疑問,他們都攜帶有信某種信息素,而且這種東西是人人必備的、十分重要的一個特質。
“成熟期的時候信息素含量不是會激增嗎?”圖安靈活運用自己剛學到的知識。
“嗯,所以很奇怪,”霍爾維斯說,“成熟期的信息素激增並不是連續的一個時間段,而是在一個時間段波浪型地發生,有時釋放多有時釋放少,但是不論如何,整體水平都會高於平時。”
所以絕對不可能出現信息素接近零的狀態。
而現在,他從眼前這個人的身上感覺不到一點信息素的存在。
霍爾維斯充滿探究地盯著圖安的臉、直直地望向那雙眼睛。
但是那雙眼睛坦然地回望著他,明明是曖昧的灰色,卻澄澈得如同乾燥無水的陰天才會有的那種透明的空氣。
霍爾維斯松開他的手,淡淡道:“這下你更可疑了。”
圖安無所謂地攤手:“好啊,盡管去調查吧,有什麽結果的話,麻煩也跟我分享一下。”
畢竟他也很好奇自己是怎麽來到這個世界、又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融入這個世界、成為了一隻突然進入成熟期的「雄蟲」的。
很明顯,圖安的身體入鄉隨俗地做出了一些改變,讓他迅速適應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比如那個什麽成熟期。
那所謂的成熟期可不是單純的荷爾蒙爆發之類的東西,而是一種更深刻的、在他血脈裡叫囂著的渴望。
渴望達成的一瞬間,圖安的靈魂像是饑餓千年的饕餮終於得以吞天食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以及更加洶湧的又一輪的新的欲望。
要是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永不滿足」。
第13章
這種感受在圖安人生的前十九年從沒有出現過。
而那激烈的、幾乎可以描述成癮的渴望在短暫的止渴之後突然消失了,圖安在自己的身體上再也感覺不到那東西留下的任何痕跡。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