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安堅信,這是改變的唯一方法。
霍爾維斯得到了這個承諾,笑了一下、
然後隨著繩梯收縮,他伸手利落地爬進了直升機機艙之中。
很快,直升機轟隆隆地離開了,它帶來的那一小片陰影也就此消失。
那些揚塵失去驅動力,也紛紛回落地面。
圖安彎腰附身,拾起了那枚落在雕塑上的繭衣殘片。
殘片攥在手心,觸感是絲織物的光滑冰涼。
圖安卻已經顧不上關心這枚殘片了。
圖安死死盯著那尊被隊長一腳踹翻當做踏板的石雕像,發出了一聲字正腔圓的國罵。
真是見了鬼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這尊東倒西歪的雕像,身後卻響起一個尖銳的聲音,硬生生截斷了他的動作。
“哎喲,我的個蟲母再臨,這遍地狼藉的、是糟了強盜嗎?”
圖安回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單眼皮的女孩,看樣子二十歲出頭,小麥膚色,中等個兒,扎一個歪斜的單邊馬尾辮兒。
她驚訝地看著直升機留下的一地狼藉——其實只是看著有些嚇人,一些傳單和板凳什麽的被風刮得滿地都是。
但是她的語氣誇張,搖頭晃腦,腦袋後的馬尾辮隨之左右晃動。
圖安頂著她的馬尾辮,心想都說物似主人型,沒想到頭髮也是,都是跳脫的性子。
那女孩都快走到圖安跟前了,才哎喲一聲,像是剛發現這裡站了一人似的。
她單手撫住胸口,眉頭一蹙,似乎還有些埋怨圖安站在這兒嚇人的意思——
但是最後大人有大量地一轉身,馬尾辮兒很瀟灑地一甩,說了句算了,然後轉身進了房子。
圖安下意識地跟進去,想知道她要做什麽。
圖安本來以為對方就是工作人員,結果女孩匆匆巡視一圈,見沒有半個人影之後,轉身一把抓住圖安,問:“你們這裡的急救箱在哪裡?”
“可能在前台後面吧……”圖安說完才覺得不對,看著女孩一個輕巧的翻身躍進前台翻找的背影,道,“我、我也是剛來的不太清楚……”
“你不是工作人員?”
“不是,我是……走丟了。”
“啊?”
“……”
圖安也知道這個理由有些勉強,他閉上嘴,盡管對方滿臉見了鬼的表情,也依舊保持著走失兒童的啞巴人設,不肯再多說一句話。
多說多錯。
“天啊,這鬼地方真是什麽事兒都有……”那女孩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也是,工作人員自己都出事的地方,我還指望什麽呢?”
“工作人員自己也出事?”
圖安不裝啞巴了,有些驚訝地開口。
“是啊,不然你以為我在這裡找什麽?今天值班的員工巡邏的時候出了意外,只剩下半條命,我得盡快找到腎上腺素去救他……”
“這地方竟然還配備有腎上腺素?”
圖安一聽人命相關,也跟著找起了她嘴裡提到的急救箱。
一般的急救箱裡就放些紗布酒精顛覆什麽的,有時候根據實際情況配備一些心血管藥物——倒是第一次聽說一個服務站裡的急救箱裡會配備有腎上腺素這種東西的。
腎上腺素很不穩定,光熱都可能導致它分解變色,喪失藥性,因此儲存條件要求低溫避光,剛開始聽說是急救箱,圖安想當然地以為會被放在工作人員順手的位置,因此建議對方去前台後面找。
但是現在一聽說有腎上腺素,那麽前台後方就不大可能了。
圖安巡視前台大廳——既然都說是急救箱了,那麽這種關鍵時刻急需要用的東西不大可能藏在太隱蔽的地方。
他的視線落在飲水機邊上的長方形茶櫃裡。
走過去一看,果然,這個東西分了兩層,表層是茶櫃,裡層是一個冷藏櫃。
冷藏櫃裡整齊擺放著兩個銀色的小箱子。
其中一隻箱子的角標上標注有注射藥品的符號。
看來腎上腺素就在這一隻箱子裡。
“找到了。”
“真的嗎?太好了!”那女孩過來一看,松了一口氣,喃喃自語,“總算不用眼睜睜看著有人死在我面前了,不然我一定會做噩夢的……”
圖安莫名覺得自己被點了。
他算不算是眼睜睜看著那個卡姆死在自己眼前了?但是在圖安有意識的片段裡,山洞裡血腥味濃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而且很明顯,那血是屬於兩個人的。
兩股不同味道的血液味道在空氣中交織,腥臭難聞,讓人反胃。
顯然,卡姆對隊長也是下了死手的。
圖安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他覺得,如果卡姆沒有死的話,隊長多半也活不下來。
在這種情況下,圖安,一個連自己在哪兒都搞不清楚的人實在是沒什麽資格做青天大法官,宣判誰有罪誰無辜。
自然地,圖安也不覺得當時的自己有能夠拯救卡姆的能力。
那時候的他甚至沒有力氣挪動自己的一根手指,談何救人?
人在無能為力的時候,不會產生太多罪惡感。
但是換一種情況,如果有能力卻袖手旁觀的話,那麽良心就會有些不好受了——“這箱子有些重,我拿著,你帶路。”
多個人幫忙總是好的,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也多一份生的希望。
女孩也沒有磨蹭,立即帶路。
圖安本來以為又會走回石林,結果沒想到那個員工受傷的地點就在服務站不遠處的路邊叢林。
這裡地勢平緩,遠沒有石林那樣崎嶇不平又遍布尖銳石錐或者高聳斷崖,那個人是怎麽受傷到需要用到腎上腺素這種急救藥的?
這個地方,滿地柔軟青草,又因為植被茂密,枯葉成堆,像是個天然的大蹦床,感覺就是摔一跤,也不過只是會蹭破點皮……
但是當繞過一處灌木叢,跨過林中小溪、看到溪邊躺著的員工37本人的時候,圖安才知道自己的推測有多麽錯誤。
他現在甚至開始懷疑,僅僅是一管腎上腺素,真能夠救回A37嗎?
A37——圖安不知道他的名字,姑且就以服務站裡的值班表編號稱呼他——是個褐色卷發的青年,穿著碧綠的員工製服,幾乎和這碧綠草地融為一體。
他躺在溪邊緩坡上,半邊身子沒入溪流中,閉著眼,無知無覺,任由溪水衝刷自己的身體。
在A37腰腹的位置,有一個蘋果大的血洞,圓不隆通的,血肉外翻,發紅發黑。
這個傷口太圓,圓得莫名詭異,就像是有人拿著圓規做好標記之後又用鋒利到不會留下任何肉絮的刀剜出了一塊肉一樣。
而周圍並沒有發現那快消失的圓形血肉的蹤跡。
從身邊草地上血液的凝固程度來看,這個傷口出現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光是看一眼,就覺得自己的腰子也開始隱隱作痛……
“能行嗎?”圖安問。
“大概,我覺得可以,不過我也沒受過訓練,不是很清楚。”女孩跪在一側,為A37注射腎上腺素,語氣有些隨意,“但是他是受過培訓的專業人員,只要能夠醒過來,就能為自己做一些急救措施。”
圖安:“你的意思是,我們先讓他醒過來,然後後面就靠他自己?”
讓這個肚子破了一個洞的人,自己救自己?
這麽硬核?
“嗯。”
說完,女孩自己似乎也有些不確定。
因為腎上腺素已經注射完畢,但是A37看上去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應該能行吧?他又不是雄蟲,按理來說,身體很結實抗造才對啊!”
第76章
話音剛落,地上的A37突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鳴把兩人嚇了一跳。
圖安絕對不是故意用「嘶鳴」這個詞語來形容這個聲音的。
但是這個聲音確實又高亢洪亮,又像是冷氣泄漏時一樣嘶嘶作響,好像是一匹馬被人掐了脖子發出的聲音一樣,讓人擔心的同時又不免害怕他會一蹶子踢過來。
總之是又可憐又有些恐怖。
接著,A37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和頭髮一樣的褐色的眼睛。
他一臉痛苦,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圖安趕忙過去扶著他,讓他靠著自己的身子坐了起來。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前情提要。
A37在兩個人的幫助下,使用那個急救箱裡的藥物和工具為自己清理了傷口,並且完成了簡單的縫合工作。
這個縫合工作看得圖安眼皮直跳。
因為一般的縫合手術,是縫合一條線,而A37需要縫合的是一個洞。
這個洞是缺了皮肉的。
這就意味著,他需要把這個洞周的皮肉拉扯到一塊,然後再緊緊地縫合在一起。
而A37就這麽大汗淋漓地、咬著牙、默不作聲地,捏住了自己的肉,然後把它們縫合了起來。
圖安在其中起到了一個支架的作用,而那女孩起到了一個幫忙遞鑷子和針線的這麽一個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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