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施未希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的一瞬間,他打開了冰箱門。
然後愣住了。
冰箱上層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飲料。
這是老款的上下層冰箱,上層是冰凍室,根本不可能放飲料!
他下意識地又打開下層,冷藏室裡依舊空蕩蕩的,隻放有一些冷藏的鮮肉。
那是給李途安的蟲子準備的食物。
施未希反應過來,猛地衝到臥室門口。
但是臥室門已經被反鎖了。
施未希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門裡,李途安聽到他強行開門的動靜,平靜道:“你知道嗎?你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撒謊。”
施未希不明所以,結巴著道:“啊、是啊哈哈,你、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別鬧、鬧了,把門打開吧、我我我我、我們好商量一下這到底是、是怎麽回事……”
李途安莫名輕笑了一聲。
“施未希,你知道「李途安」是誰嗎?”
施未希一頭霧水:“知、知道……不不、不算知道……你知道的,我們都知道,但是又不知道……”
他說得顛三倒四,但是李途安知道關於這件事施未希是沒有撒謊的。
“當時我第一個問的就是你,”李途安似乎是陷入了回憶中,語氣中有些感慨,“當時你又茫然又害怕,什麽都沒說,還用你的搪瓷水盅砸破了我的額頭。”
施未希汗流浹背,乾巴巴地笑了笑,道:“你還記得呢……哎呀,當時年紀小不懂事……你、你不怪我吧?”
李途安搖頭,但立馬意識到隔著門板,施未希看不到自己,於是道:“我不怪你,說起來我甚至要感謝你。”
隔著門,施未希面露茫然的表情。
李途安一字一頓:“你讓我意識到那個人是個不說的禁忌。”
“而為了打破這個禁忌,我什麽都願意去做。”
施未希的心突然像是被一隻手攥緊,十多年前的回憶突然席卷而來。
他的手腳瞬間冰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陳舊破敗的孤兒院。
手上的搪瓷杯被磕掉一角掉了瓷片,露出白色搪瓷下的鐵皮,但卻不是普通的鐵的顏色,而是混著一點鮮血的紅。
他的手在發抖,呼吸急促,眼睛一轉不轉地盯著導致搪瓷杯掉皮的元凶。
元凶是對面的那個和他同齡的孩子,總是笑著的李途安。
李途安的額角上的傷口上還粘著搪瓷的碎片,血從被砸爛的肉裡溢出,流淌過挺括的眉骨,染紅他的眼睫。
血像是一支箭一樣穿刺而過他的左眼和幾乎半張臉。
然而李途安像是無知無覺一樣,紅色血液映襯下,他的眼睛似乎更加明亮。
李途安向前一步。
年幼的施未希嚇得後退,手一送,搪瓷杯摔落在水泥地上。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途安。
血液流至嘴角,李途安抬手觸碰,然後端詳。
接著笑了。
他抬眼看向施未希,眼神裡是未知的狂熱。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他真是瘋了。竟然以為這是一種交換。施未希想要嘲諷他卻說不出一句話。
施未希覺得自己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那雙執拗的眼睛給吸了進去。
那雙眼睛就像是貪婪的陷光星,沒有任何東西逃脫得了它的捕捉。
“……如果這不夠的話,那麽流更多的血也沒有關系。”
施未希唇舌乾燥,從喉嚨裡擠出了當時李途安用平靜的語氣說出的瘋話。
當時也就七八歲的施未希被這句話嚇得嚎啕大哭。
他始終無法忘記李途安那雙帶血的眼睛。
但是現在立場調換,該哭的人不在是他。施未希莫名笑出了聲:“你當時不是這麽說的嗎?啊,現在你該如意了。”
“……因為到了需要你流更多鮮血的的時候了。”
徹底撕破臉之後,施未希反而鎮定下來,不複剛剛的謹小慎微。
他先是發了信息出去,然後從包裡掏出了信號阻隔器,再冷靜地斷了公寓裡的電。
李途安的公寓臥室是聯通陽台的,情急之下,他也許會嘗試爬陽台逃生。
因此施未希要盡可能地給他造成阻礙。
斷電,讓他喪失光源,斷通訊,讓他無法求助,通知“鄰居”守株待兔,讓他不能借路逃脫,並且在樓下準備救生墊,預防他墜樓。
施未希將臉覆在門板上,想象著自己站在李途安面前、看著李途安手足無措的樣子,他糟糕了一整晚的心情終於好起來了,音調上揚道,“……不如讓那些蟲子教教你,這時候該怎麽做。”
臥室的門鎖防盜程度一般,施未希輕易就能拆卸。
以上的這些工作加起來耗時不過一到兩分鍾。
而在這段時間內李途安沒有如他想象中那樣慌不擇路或者是滿臉怨恨地盯著門板。
他選擇迅速地瀏覽完剩下的郵件,然後格式化電腦。
為了避免被跟蹤,他和朋友之間的聯系總是單向的,但是他的電腦始終在朋友的監控之下,在發現他的電腦格式化之後,朋友應該能明白發生了什麽。
希望他是一個好朋友,能幫他喂狗。
門鎖的零件被卸下的聲音讓人想起孤兒院裡常見的那種老式風鈴。
叮當叮當。
窗外夜色中,城市的璀璨燈火閃爍如星空。
李途安打開窗,大口呼吸著窗外有些冷冽的空氣,心想難得找到這麽便宜又地段好的房子,真是可惜。
“你有空多回去看看祝宛吧,”李途安突然對著門後的施未希道,“我現在已經分不清楚她是腦子出問題還是單純的脾氣差了。”
施未希不耐煩道:“你還有閑心關心她?不如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還有最後幾顆螺絲沒有完全擰出來,但是施未希已經等不及,直接簡單粗暴地拆下整個門鎖,然後推開門。
但是門後,卻空無一人。
對講機那頭,時刻關注著陽台門窗的監視者也說,他們沒有看到李途安離開房間。
施未希咬著牙在這件一覽無余的小房間裡打轉。
床底,桌下,窗簾後,陽台邊的空調掛機——哪裡都沒有李途安的蹤跡。
他盯著那扇衣櫃,眼神陰騭,突然猛地抬手拉開櫃門。
黑暗中傳來撲簌簌的雜音,一時間,所有的蟲子傾巢出動,帶翅膀的不帶翅膀的,烏壓壓一片四散出逃,像是一陣活體風暴,將施未希包裹其中,把他掀翻了好幾個跟頭。
這時候,那些早在樓下待命的下屬也已經趕到李途安家,暴力破門後徑直趕到這間小臥室門口。
他們站在門口,不敢靠近。
因為臥室裡已經是各種蟲子的天堂。
施未希從一段蝴蝶蛾子的斷翅中爬起來。他被鱗粉嗆得噴嚏練練,滿臉通紅,狼狽不堪。
大部分的蟲子都從打開的窗戶逃散離開。
空蕩蕩的衣櫃裡只剩下幾十上百個大大小小的透明養殖箱。
施未希冷著臉踩碎腳邊的一隻爬蟲。
蟲身破碎之後迸裂出綠色的漿液,將他的鞋面染色。
施未希面露嫌惡。
門外的人咽了咽口水,報告道:“大樓所有出入口都沒有檢測到被監控人員離開。”
施未希面色難看。
“……”
這意味著,就像是「李途安」一樣,李途安也憑空消失、人間蒸發了。
不過不同的是,這一次,李途安連那枚雪白如鬼魅的繭衣都沒有留下。
施未希猶不死心,衝到陽台上,雙手撐著欄杆,往外探頭張望,似乎期待著能看到李途安懸停半空被他捉到似的。
但是沒有、哪裡都沒有。
陽台上很久沒有使用,積了一層灰,但是現在陽台上只有施未希一個人的腳印。
李途安根本就沒有走到陽台來過。
但是他就這樣在屋子裡莫名失蹤了。
施未希死死地咬著後槽牙,本來因為近視就有些外凸的眼球更是像要立馬掉出來似的。
身後的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這時,沉默被打破。
有人緩步走近,頭層牛皮鞣製的手工皮鞋在劣質地板上發出了有些滑稽的噠噠聲。
隨著來人走近,施未希身後的下屬們自覺地低頭後撤,為他讓出一條道路,猶如摩西分海。
噠噠聲停止了。
施未希被那股濃重的古龍水香味給拉回現實,回頭,有些惶恐地看著來人。
“老、老板……”
“別回頭。”
“是、是……”
施未希僵硬地維持著四下張望的姿勢。
對方歎了口氣:“這下好了,連釣魚的餌都沒了。”
老板微微一笑,臉上的皺紋像是水的余波一樣緩緩蕩漾開來。
他抬手,麂皮手套撫上施未希瘦弱的脖頸,然後狠狠將他的頭按在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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