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其中傳來由防護服內收音的話語聲,透著一股掩不住的亢奮激動:
“這裡的樣本簡直豐富得可以比得上一座有機博物館了!真的其他人也該下來看看,水裡有渾濁的某種墨綠色藻狀物,我真不知道怎麽用言語形容。”
畫面中央,那兩名防護服也正俯下身,從四周沼地裡挖出一團辨不清品種的醜陋植被,舉手投足間全是稚童般的純然興奮。
喬池嶼望著那似乎正透過收音裝置和攝像頭進行聯絡的身影,眼睫微顫,用僵硬的動作凝視著那影像,終於,用盡全力轉過頭,看向機械椅的身側。
中央甲板空空蕩蕩,墨發青年那半句還未落地的話語,消散在靜默的空氣中:
“戴曼森博士,他們多……”
然而,這裡除了他,再沒有剩下第二個人了。
飛行艦仍悠然回轉於無邊星際,它所從軌道上方俯視著的,是那顆散發著溫柔光芒的藍綠色星球。
星球顯得太過美麗了,如此透明,年輕得宛如文明最初時候的模樣。
轟鳴的猩紅色可回收飛行器不知什麽時刻,劃過這顆星球的大氣層,向著山丘的另一頭、寬闊無邊沼澤的方向而去,在天際帶起一片白日的火光。
而被驚動的直立猿人臉上的黑褐色毛發,因那未曾聽聞過的巨響而豎·起炸開,走動著向山洞外的天際望去。
他們手中還握著多少萬年前人類文明初始的鋒利石塊工具,向著天火,露出了未知的畏懼神情。
剛剛誕生的文明起始者,尚還不清楚,那便是他們終將走向的進化與輝煌的終點,也是距離他們仍還非常遙遠、非常遙遠的未來。
直到當宇宙最深處的咬尾蛇,將時間也一並吞入黑暗前,所能瞥見的非常非常漫長的那一瞬。
便是從起始到終結的那一瞬中,他們奔跑著、向著宇宙張開雙臂飛翔。
第86章 回應
飛行艦“未來號”啟程進行母星探索活動的兩百天前。
主星內圈,一座鑲嵌在兩棟金屬龐然大物間的碟狀實驗室內,來往的雪白製服步履匆匆,雖不過是個總共十余人的附屬實驗機構,但所有人都井井有條地完成著自己的那部分。
在今晨,實驗室收到了一份來自聯邦航空局的采集物樣本。
據說是無人機械探索隊從舊日母星帶回來的,在那其中,有一片帶有大災變前生命痕跡殘留的隕石切片。
在被劃分成幾片開放式空間的隕石研究實驗室內,一張銀白色長桌盡頭。
身披白衣的墨發青年,正被一片弧形隔離玻璃工作台環繞,使用機械手臂操作著一份實驗樣本。
當喬池嶼聚精會神地完成手上的一整套動作,微不可察地松下一口氣來,才抬起頭,望向被其他同事們移動存放進來的新采集物。
那是一台圓筒狀的防輻射容器,可以在保持溫度、濕度的情況下,完全隔離內外的一切。
能夠被以這樣嚴密的方式運送的,只有重要等級非常高的物品……又或者是,危險物。
喬池嶼想起今晨收到這台圓筒狀容器前,實驗室所接收到的消息。
他叫上其他同事一起,慎重小心地按照最嚴密的流程,將采集物樣本從圓筒中一步步拆解,最終露出其中最內在的模樣。
說是隕石切片,其實那不過是一塊因意外撞擊、而從遙遠的母星表面飛出半個恆星系,而令機械探索隊意外捕獲的流浪石塊。
如此巨大的衝擊下,可以保留下痕跡本就是不可能的奇跡,因此聯邦本沒有對此抱有太大期望。
是在初步解析下,發現了它與母星岩石環境的高度相似後,才導致了猝然的轟動。
喬池嶼透過重重防護玻璃,以防護透視鏡頭望向那片並不完整的切片樣本。
隕石被處理成薄如蟬翼的穩定樣本,邊緣仍還能隱約看見粗糙的外殼表面,而完整的隕石模型透視圖也被同時送來了實驗室,正被投射在一旁對照。
墨發青年透過鏡片,注視著那經過層層折射的異樣光芒。
切片的中央,本該是深邃漆黑的岩石質地,可透過那些防護鏡頭和解析儀器看去,暗色的背景之下,注視著久了,能見到某些流光溢彩的色澤。
宛如星雲,以難以琢磨的奇異規律分布,在某些角度下,又有如生命體的某部分微觀組成。
聯邦航空局在附來的樣本信息中說到,在這份隕石樣本中,經過生物化石領域的初步檢驗,其中竟疑似被保存了一部分母星生命痕跡殘留。
喬池嶼還不曾做出進一步檢驗,隻呆望著那片奇異色澤。
他卻好像看見了異常遙遠的星空。
星空旋轉著,被拉長,成為一條麻花般攪扭起來的巨蛇。
在那輕易便跨過步子,越到另一端的漆黑星域下,大片大片的舷窗將舊銀河系的光亮迎入艦內甲板,灑在墨發青年所坐著的機械椅腳下。
喬池嶼呆呆地望著已經播放完畢、切入漆黑雪花的投影影像,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他沒有再回過頭去確認,身後究竟是怎樣的景象與模樣,那裡還有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盯著漆黑一片的投影區域畫面,喬池嶼好像心中無比寧靜,比起這段航行曾經的任何一個時刻,頭腦中都清晰明了。
無數原本毫不相關的碎片,在這個時刻,都被賦予了確切的含義。
他便只能呆坐在這片星光所灑下的中央甲板,近乎一點也無法動彈。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的頭腦中失去了時間的這個概念,或許只有一瞬,他不想去思考,或許已經過去很久了,他沒能聽見。
只有隱約的呼喚聲,仿佛從很遙遠的世界另一端,響起了許多次:
“……博士……您……”
墨發青年驟然呼出一口氣,眼簾顫抖了下,微紅的眼眶中是因為長久的注視而產生的生·理性乾澀。
他如夢初醒一般,睜大了雙眼,用陌生的眼神望向眼前的投影區域黑屏。
而在頭腦深處的神經芯片內,那道溫柔而熟悉的好聽合成音,仿佛流露出了並不常見的擔憂惶然情緒,低低呼喚道:
“您還會願意見到我嗎,對不起,我並非想要刻意隱瞞,博士,我……”
喬池嶼驚訝地注視著四周的景象,眼底的情緒漸漸被一種無波的清透所取代,他無聲地伸手觸上那枚控制器的手柄。
眼前投影區域的漆黑雪花界面,被一瞬間切換成了無邊的星空圖。
無法解析的數據錯誤,晦澀而看不分明地吞沒了遙遠的星域,遠遠看去,卻近乎不可能察覺到任何異樣。
他仰頭看去,忽而,在頭腦中開口道:
“那些人會去往什麽地方?你知道的,對嗎?”
殷酆欣喜地在四周閃爍起幽藍色的星星點點燈光,因為墨發青年的回應,也因為那話語中所透出的其他情緒。
並非毫無轉圜的余地,就算他還不清楚其中緣由。
祂在思維中無數次地掙扎過,若是到了這一刻,祂面對青年該如何地訴說與開口,千百種的言語之中,何種才是最恰當合適的。
可只要青年向祂開口,所有其他的準備與理由,都霎時間,變得不重要而灰飛煙滅了。
依照墨發青年的全部喜好所捏造而成的溫柔合成音,輕聲答道:
“他們都會匯聚到同一個地方的,所有人,那些過去的文明與你所熟悉的所有時代,即使是以另一種形式,他們會永遠存在下去。”
第87章 群星之淵
中央甲板上,投影面板的時間數字變動,飛行艦繞軌悠悠轉動。
墨發青年的面前,沉寂許久的工作台上忽而閃過一個紅點。
帶著聯邦航空局飛鳥圖樣的新消息提示,在空蕩的投影工作區域,顯得詭異而刺目。
紅點閃爍著,很輕的提示音效,回蕩在中央甲板。
喬池嶼側身轉過頭,伸手點開那份新消息。
他的視線沉凝落在投影區域的消息內容之上,神色不見任何波瀾,抬手慢慢操作著,按下最後一個虛擬鍵。
遠在星系另一端的深空中,被星穹所包裹著的主星。
在嚴重的延遲過後,那高聳而寬闊的航空局主廳投影屏上,亮起一片開闊而陌生原始的明亮風景。
不知熬了多少個通宵、緊張又忐忑地等待著下一次通訊連通時刻的航空局眾人,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在好幾分鍾內,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隻靜靜注視著投影屏。
影像中出現了第一名包裹著防護服的身影,向著深褐色沼澤狀大地而前,然後是第二名、第三名防護服身影。
這一次,鏡頭似乎是支撐固定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眼前的風景陌生又隱約熟悉,是位於主星的星際人類們所從未曾見過的粗曠濕地。
然而,即使那其中冒出頭的野草與寬闊葉片植物再陌生,不似是任何登記在博物館的植被品種,只要是曾經見過教科書中所描繪的母星舊日模樣,就不可能認不出來,那其中千絲萬縷的相像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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