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亦聰撓撓頭,嘴角壓不住地上翹,“別鬧。”
老師不教,學生隻好自己摸索。文毓解開繩,胡亂地在兩人之間來回繞圈,他後退一小步,不料想被繩子絆了一下,身子一晃。
“小心!”邵亦聰下意識伸手去扶,忘了自己也被繩索纏著,結果兩人一同失去重心,雙雙倒在了床上。
文毓哈哈大笑。
邵亦聰看著他的笑容,抬手輕輕撫上去,感慨,“萬幸,我們沒有走到這一步。”
他鄭重地對文毓說到,“對不起。”
文毓的笑容輕輕收起,他看向邵亦聰,“……可你不是說,在看見我那一瞬間,就改變主意了嗎?”
可準備,是真的準備了。
邵亦聰沒有回避,坦白道,“……你看看床底下。”
文毓坐起身,彎腰掀起床邊的床裙——一卷黑色的、帶腳銬的鐵鏈盤踞其下,如蜷伏的蟒蛇,靜靜等待著命令,隨時能竄出噬人。
“……”文毓遲疑片刻,才重新在床上躺下。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邵亦聰曾有過多麽瘋狂而陰暗的念頭。
他側頭,邵亦聰正看著他,神情看似平靜,實則非常複雜。
邵亦聰一直以為自己厭棄貴族的虛偽與冷漠,渴望擺脫那些附著在血脈上的傀儡線索。但在那最深的執念裡,他所鄙夷的貴族本性卻像幽靈般,從骨子裡爬出,在最脆弱的時刻,操控他去布下一張傷害別人的網。
文毓心潮翻湧。邵亦聰是他人生裡第一個除親人之外的,投去如此真切關注的人。他似乎能看見他背後的掙扎與長久的孤獨,能感受到他那些被壓抑在沉默中的傷。他想守護他,逗他笑,讓他幸福,再也不願看到他露出這樣脆弱破碎的神情。
他從床上坐起,低頭看邵亦聰,撫上他的臉。
“亦聰,一開始,我確實想著討好你,畢竟你是我的指導者,可以作為助力的人脈。但之後,我自然而然地喜歡你。我喜歡你的冷靜、專業、負責任,也喜歡你偶爾流露的溫柔,還喜歡你在那麽大的森林裡,在孤獨和安靜之間,一個人好好收藏著屬於林子和你之間的快樂。”
文毓拿起繩索,重新一圈圈地套在邵亦聰身上。
“我接受你的黑暗和瘋狂。”他收緊手裡的繩索,一拉,邵亦聰被拽往他的方向去。
“在我這裡,你可以做真實的自己。”
文毓勾起邵亦聰的下巴,調侃道,“畢竟我年輕,接受能力還是很強的。”
正動容的邵亦聰被他逗笑,任由自己被綁著,仰視他,笑說,“謝謝毓寶,這麽善待老人。”
文毓也笑了,輕吻他的臉,“那邵爺爺,您能接受我接下來的黑暗和瘋狂嗎?”
能。
只要是文毓,全部都無條件接受。
地下室仿佛成為森林。
“藤條”纏繞邵亦聰,它攀上他的手臂、胸膛、腰腹,帶著野蠻的親密。
皮膚在藤條下微微泛紅,被壓出的印痕猶如吻痕。
邵亦聰的肩膀在壓力下繃緊,肌肉與呼吸節奏彼此衝撞。他被一圈圈卷住、拉拽,從床上被逼得背貼靠在牆面。
藤條纏繞的路徑,成為在他體表上寫下的咒文,燒灼、銘刻,最終落入心口。
濕熱的氣息裹住他的皮膚,啃咬中有樹葉揉碎的香味。
他的身體在本能和理智之間搖擺,像林中風雨中晃動的枝椏,無法掙脫,無從逃避。
桎梏中的滑動既粗糲,又奇異地溫柔。
喘息如草木搖曳,像神祗低語。
文毓癱在床上,喘息未平,四肢仿佛被抽去了力氣,一動也不想動。
邵亦聰伏在他身上,同樣氣息凌亂,指尖溫柔地描摹著他的肌膚,唇輕輕落下,一寸寸地吻,帶著繾綣與眷戀。
文毓側頭,半邊臉枕在床上,沙啞地對滿身痕跡的邵亦聰說,“知道我的厲害了嗎?”
邵亦聰停下,被文毓逗樂,“知道了。”
他抬手撥開他額前凌亂濕漉的發,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易碎的寶物。
“真棒,我喜歡。”
文毓聞言,自己也“嘿嘿”地忍不住笑了。
待文毓氣息平複,邵亦聰小心抱起他,去往浴室。
三天后。
這天,文毓只有上午的課。結束後,他就興衝衝地提著一個黑色袋子回到別墅,還叮囑邵亦聰不準問他要做什麽、也不準偷看。
說完,他就噔噔噔跑到地下室去了。
隻留下邵亦聰一臉狀況外,無奈又好笑。
搗鼓了好一陣子,文毓又噔噔噔地從地下室跑上來,神秘兮兮地拉著邵亦聰到樓梯口,笑著說要給他驚喜。
邵亦聰挑眉,語氣帶笑,“什麽驚喜?”
“待會你就知道了!”文毓牽著他的手,一路把他帶回地下室。
室內燈光未開,一片沉靜的黑暗包圍著兩人。
文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遙控器,按下一鍵,“嘀”的一聲輕響,床上方的天花板驀地亮起一團柔白的光。光芒之下,赫然出現一群顏色斑斕的蝴蝶,像是從黑夜中被召喚而來。
那些蝴蝶竟緩緩振動翅膀,圍繞光源翩翩起舞。飛動間,光線一折一道,蝴蝶翅膀上閃出電光石火般驚豔的綺麗光亮。
霎時間,黑暗被五光十色劃破,流光飛舞,如夢似幻。
邵亦聰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一刻,他猛然想起,自己曾對文毓說過——看見一大群色彩濃烈的蝴蝶飛舞,是他覺得快樂的回憶。
他轉頭看文毓,對方的一雙眼眸閃閃發亮,像盛著整片光輝。
他在為他重現令他快樂的場景。
“亦聰,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我感慨,如果我也有機會親眼看看你所說的景象就好了。現在,我們一起看見了,希望這成為‘我們’快樂回憶的開始。”
文毓的眼光好像在說:讓我們開始,用快樂覆蓋不好的回憶,所有陰暗的角落,我們一起添上色彩。
地下室燈光亮起。邵亦聰走近細看,才發現那些“蝴蝶”並不是真實生物,而是巧妙製作的道具——翅膀由彩色金屬薄膜製成,輕盈剔透,被細細的線懸掛在帶有風扇的燈罩下。當遙控器被按下,吸盤燈的燈光亮起,風扇四向旋轉,帶動蝴蝶繞光飛舞。金屬薄翼在燈下折射出斑斕光彩,仿佛真有精靈振翅躍空,靈動奪目。
“為了讓這些蝴蝶飛得漂亮,還不能讓線纏在一起,我可是費了好多心思!”文毓挺起胸膛,一臉驕傲,像個成功點亮魔法的小發明家。
邵亦聰吸了口氣,慢慢開口,“毓寶,謝謝你。……那天回到營地,你送了幾顆糖給我,那一刻,我的潛意識大概就已經感到快樂了。”
文毓笑了,眉眼彎彎,“那就太好了。”
第49章
第二天,邵亦聰趁文毓去上課,來到盧律師的律所與他會面。
文毓上完專業課,獨自來到競選辦公室。他打開門,順手按下燈開關。燈光亮起的瞬間,熟悉的景象撲面而來——牆上貼滿了他的競選海報與橫幅,白板上還留著會議時討論的計劃、口號、對手的分析,窗台邊,擺著粉絲送來的“文毓必勝”布娃娃。
而布娃娃旁邊,放著一個相框。
如果說他競選學生會主席,是為了爭取一個更高的平台,為將來步入議會鋪路,那現在,他與邵亦聰的關系,非但不會成為加分項,反而有可能成為一個棘手的風險。
他走過去,拿起相框。
照片裡是他與競選團隊的合影。大家都笑得燦爛,圍在他身邊,臉上寫滿了“豁出去大乾一場”的熱血與希望。
他的競選團隊、一路支持他的粉絲,大家都已經並肩走了很遠、很不容易的一段路。
盧律師的辦公室內。
隨著交談的推進,盧律師的神色從最初的驚訝,逐漸過渡到凝重。他摘下眼鏡,緩緩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看向對面的青年,斟酌著言辭,“鹿鳴君,您身為繼位候選人,無論將來走哪一條路,與那位文先生的戀情都……”他沒有把話說完。
邵亦聰沉默片刻,平靜開口,“……如果我放棄皇族身份呢?”
這句話落下,仿佛在這間鋪著厚地毯、書櫃林立的辦公室中投下一枚無聲炸彈。
盧律師眉心一緊,再次強行壓下心底的震動。他作為老公爵生前最信任的幕僚之一,處理過很多事情,卻從未想過,這個一向克制自持的青年,會主動說出這樣的話。
他語氣盡量維持平穩,“從法律角度而言,皇族身份不受普通民法或行政系統約束,它屬於王室宗法范疇,也就是說,主上擁有最終裁定權。”
問題是,主上憑什麽同意他的請求呢?退一萬步來說,哪怕主上網開一面,有意扶他上位的權臣,比如他那位權勢正盛、鋒芒畢露的父親,又怎麽會同意他脫離掌控?
“……鹿鳴君,我理解您此刻的決心。但懇請您,再冷靜兩天。我們可以重新梳理可能的路徑,再來討論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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