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亦聰沉思。
他們很多研究項目因為資金的問題,進度遠遠落後。
人有時候還真不得不為五鬥米折腰。
白鈞遠緊盯邵亦聰,後者最終點了點頭。
白鈞遠松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待會記得在選票上寫‘讚成’啊!”
現下。邵亦聰不得不承認,林子很喜歡文毓。要是文毓真心使壞,估計林子被他賣了還樂呵呵地替他數錢。
這個怪誕念頭一閃而過,邵亦聰掃視了一圈四周。
那些原本微晃的枝葉安靜下來,林間的蟲鳴也淡了一層。
他們繼續前行,走到一片較為開闊的坡道時,文毓發現不遠處一棵樹下,有幾朵小小的黃花,像紙疊的鈴鐺那樣掛在枝頭。
他先詢問邵亦聰,“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那是黃鈴花,可以看,但別觸碰。”邵亦聰提醒。
文毓小心走過去,靠近聞了聞。香氣非常清淡,卻讓他瞬間高興起來。
“我們家茶園也有類似的香氣,是山茶與檸檬草混種出來的,小時候我一到那邊就想打滾。”
“這種可以采樣嗎?”
邵亦聰低頭看了看那株植物,“可以記錄,不采。”
文毓點頭,趕緊拿出記錄冊,認真地寫下花的外形、氣味、位置。
就在他記錄時,一陣清脆的“鈴、鈴”聲響起。
文毓霎時頓筆,狐疑地看了看黃鈴花,又望向邵亦聰,眼神像在問:是它發出來的嗎?
“是。”邵亦聰回答,“它一旦感應到適配頻率,就會發出像鈴鐺一樣的聲音。”
文毓驚喜,在備注欄裡加了一句,“它的鈴聲清脆,使人雀躍。”
寫完,他忽然覺得心口有點暖。
森林是活的。天光碎成羽毛狀,落在他記錄本的紙頁上,一閃一閃。
第2章
今天只是入林體驗,尚未開始正式的巡林考察任務。
兩人走在回營地的路上。
文毓想起了昨天早晨。
入選的志願者們和負責送他們進回息林營地的領隊老師坐在車上,前往森林。
領隊老師笑著對文毓說,“你那次‘頻率匹配測試’,成績太斷層了。也許你該考慮換專業,林子很喜歡你。”
文毓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轉頭看向車窗外。車子顛簸在林道上,雨剛停,路邊的石頭像被打磨過一樣濕潤,山路兩側是越來越密的植被,藤蔓攀上樹乾,仿佛整個森林都在緩慢地向公路傾斜,試圖將這條人類切開的裂口重新縫合。
綠意濃烈得幾乎要化成霧氣,從枝葉、苔石、甚至泥土中升騰出來,勾勒出一層層近乎迷幻的色差。偶有光束穿透樹頂,像從灰雲中落下的劍。
文毓坐在車窗邊,靜靜地望著這片逐漸沉入墨綠的林地。
他想:這林子真漂亮,漂亮得像某種陷阱。
現在,他真的踏入了森林,又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回息林營地設在半山腰。模塊化組合營棚與全地形帳篷錯落有致,中間空地上有一塊經防滑處理的合金板平台,作為集中時使用的臨時工作台。不遠處的淨水系統與便攜式太陽能發電單元,為整個營地持續供水供能。
整片區域井井有條,小木樁攔出林地與營地的界限。平台上堆著成疊的采樣袋和記錄本,有些工作人員圍著儀器在調試,有些在整理樣本箱。
文毓看到一部分志願者小夥伴比他更早從林中返回,正圍著“回息林分區圖”。
他看向邵亦聰,“邵組長,那我先去與同伴匯合了?”
“好。”邵亦聰點點頭。
目前回息林所探知的部分被分為四區——接駁帶、感應層、寄生層、沉眠帶,一直到地圖上根本沒標注完的“共生核”區域,每一層的風險指數與植被密度都在圖上清晰標注。
文毓走過去,聽見小夥伴們研究討論:
“我們明天正式入林,應該是進入外圍感應層,”有人說,“那裡比較安全,但植物反應機制已經會出現了。”
“聽說前幾次有藤蔓主動靠近人?”
“還有某些動物一直跟著隊員走。”
“磁場響應嘛,”一名研究人員在不遠處聽見他們的話語,笑道,“這地方就是神奇。”
“那……你說我們真能聽見森林‘說話’嗎?”有人好奇問。
研究員聳聳肩,反正他沒聽過。
小夥伴看向文毓,“文毓,你的共頻值那麽高,說不定能聽見哦!”
文毓笑笑,謙虛道,“我畢竟不是專業的,再怎麽樣都不及研究人員。”
時間回到昨天傍晚。
志願者們收拾好行李、對營地各個功能區有了大致了解後,集會開始。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圈折疊椅,志願者們和工作人員陸續入座。
營地的總負責人白鈞遠教授站在臨時工作台旁,手裡拿著資料夾。他穿著風衣式外套、戴無框眼鏡,四十歲上下,面容溫和,眉眼沉穩。
“各位志願者,恭喜你們順利通過篩選,加入本期回息林田野考察項目。作為營地的總負責人,我對大家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
“我們營地目前有三位常駐研究人員,分別是我,”白鈞遠指了指自己,“後勤組的組長,張喬,”張喬站起來,他身材稍矮、面帶胡茬,皮膚偏黑,肩膀上搭著條毛巾,氣質像是野外經驗豐富的老江湖。
“還有考察組組長,邵亦聰。他正在從森林回來營地的路上,應該快到了。”白鈞遠繼續介紹,“其他工作人員均為每半年流動更替一次。”
接著,營地裡的流動研究人員也一一自我介紹。
“我們營地結構大致分為四個核心職能組。”白鈞遠翻開資料夾。
“項目組,負責整體協調和對接科研指令。主要由我負責。”
“考察組,由邵亦聰組長帶隊,執行森林實地采樣、生態觀察與磁場共振記錄。”
“後勤組,由張喬組長負責,確保營地設備正常、人員安全、食宿與緊急調配。”
“數據組,目前由技術員輪班駐守,負責林子內回傳信息的清洗和備份。”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視線從資料夾上抬起。
“各位應該清楚,回息林能感知人類的磁場,某些時候還能與人互動,所以請各位入林時遵守工作細則,畢竟這是實地項目,任何疏忽都有可能引起生態反應。”
白鈞遠翻過一頁資料,繼續道,“接下來是任務安排。”
話音剛落,還未展開說明,會議圈外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抱歉,我回來晚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提著樣本箱站在他們身後。
他看向志願者們,輕輕頷首,繼而朝白鈞遠簡短匯報,“第三批樣本回收完了,數據儀電池還有兩格。”
“辛苦了。”白鈞遠語氣中透出默認的信任,他身旁的助理接過箱子。
“其他組員要守夜,明早回來。”
白鈞遠點點頭,轉向志願者們介紹,“這位就是考察組組長,邵亦聰。”
邵亦聰在白鈞遠旁邊的一個空位上坐下,一同參會。
張喬側身看向志願者們,“咱們邵組長跟這片地方已經打得很熟,”張喬調笑一句,“你們要是看到林子突然安靜下來,大概率是他在附近。”
這句話活躍了氣氛,大家跟著輕笑,表情都有些好奇。
文毓聽見旁邊的輕聲討論,“聽說邵組長是業內少有的專門研究‘植物情緒與人類頻率互動’的研究者,去年還發了重量級論文。”
邵亦聰對張喬的調侃隻輕輕挑了挑眉,沒有被冒犯,也沒有附和。
“好了。”白鈞遠回到任務安排上,他的眼神劃過在場的志願者,“除了一位特殊安排外,其他志願者將采取輪崗制度,在項目組、考察組和後勤組三個組別內定期輪換。這裡特別說明一下,各位在考察組輪崗期間,會跟隨指導員入林,參與林中動植物記錄、設備調試與日常巡檢,這是我們志願者項目中的核心環節之一。”
“而文毓同學,”白鈞遠的目光落到文毓身上,“除非有臨時或特殊安排,你將常駐考察組,由邵組長指導。”
大家對這個安排早有預料,畢竟98.6%的數值說明了一切。
邵亦聰準確地朝文毓投去視線,仿佛早就知道他是誰。那一眼乾脆,停頓極短,卻像無聲地翻過一頁紙,沒有留下批注,也沒有折角。
文毓從小跟著父親在宴席之間察言觀色,見慣了場面上的面孔切換,但此刻,他也無法解出這道目光裡的含義。
或許,那真的只是單純一眼。
也正因為這份模糊,文毓反而對這位邵亦聰組長產生了一點興趣。
不好套近乎就對了,太好說話的人不值得花力氣。
“其余人員輪崗時間與具體分組我已發至你們終端,今晚可以按任務單預備裝備,有任何問題可以向我們三位組長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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