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節不該出現這種現象啊!”張喬皺眉說到。
白鈞遠立即吩咐,“立刻啟動局部搜尋預案,調取影谷周邊最新地形波動數據,盡快鎖定文毓的位置。”說完,他又撥通通訊器,通知指導者2號盡快帶其余實驗參與者返程。
張喬快步走出帳篷,抬頭望了望天色,又迅速折返回來,語氣凝重,“不好,雲壓得很低,預報下雨的時間估計要提前了。”
在回息林,一旦降雨,磁場便會變得不穩定,所有外出搜索和設備操作必須立即暫停。而此時無法即刻出林的人員,也必須服用緩磁片並停止一切行動,原地待命。
文毓感受到雨即將到來的氣息。
他環顧四周陌生的環境,忽然心慌起來。
但他告訴自己要冷靜。
現在得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雨。營地那邊一定會派人來救他,他得保存體力。
他憑平時學到的知識,辨認植物的朝向與地形走勢,選定了一個方向,邁開腳步。
剛剛從守夜地點回到營地的邵亦聰,腳步突然一頓。
“邵組長?”一旁的志願者疑惑地看向他。
邵亦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回頭望向林子的方向。
那裡仿佛有什麽在無形中呼喚他。
那股從清晨起便盤桓不去的隱憂與不安,此刻愈發清晰了。
“……沒事。”他低聲說,眉頭卻緊蹙。
回到工作帳,他便看見白鈞遠和張喬神色凝重。
邵亦聰察覺氣氛異常,“……怎麽了?”
文毓低估了影谷地形的複雜與危險。
他明明踩在一層厚密的苔蘚和落葉上,沒想到下面卻是一片掩藏在植被下的濕滑軟土,腳下一滑,整個人重心驟失,往旁邊的小土坡跌了下去!
他本能地想抓住身邊的灌木,卻隻扯下一把苔蘚與落葉,身體隨之翻滾了幾圈,摔進坡底一塊軟泥地。衣擺沾滿泥土,手肘在翻滾中擦破了皮,有些發紅滲血。他掙扎著想起身,卻忽地一頓。右小腿一陣尖銳的刺痛感傳來,他低頭一看,他的小腿被一叢不易察覺的淺棘草劃到了,一排細密的刺針扎入了皮膚。
他在《森林守則》見過這種植物,它的刺微毒,會局部麻痹四肢運動神經,讓人無法動彈。
他趁毒性尚未完全發作,趕緊摸向褲腰對講機的位置,但那裡空空如也。
摔下來的時候,對講機不知道丟失在哪裡了。
他愣了一瞬,絕望從心裡湧起。
“我去救他。”
邵亦聰沉聲開口,帶好應急的隨身裝備。
“你別衝動!”白鈞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迷宮干擾’才發生不久,文毓的定位至今不明。你現在貿然入林,極有可能會有危險。”
“對啊!”張喬也急了,“回息林現在狀況不穩,你進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反而讓大家更難應對。”
邵亦聰望向回息林的方向。“……我會找到他的。”
他莫名篤定,像是身心與森林同步共振。
他急切想要出發。
“營地裡唯有我可以雨天在林子自由活動。”說完,邵亦聰掙開手臂,帶上雨衣,跨出一步。
“鹿鳴君!”白鈞遠以頭銜稱呼他,以示鄭重,“請您以大局為重,別拿自己的安全冒險!”
“請您三思!”張喬也勸道,眼神滿是懇切。
邵亦聰看向他們,開口道,“……遠哥、喬哥,這裡是回息林,不是帝都,而我只是一名肩負責任的研究員。”
話音落地,他轉身,毫不猶豫地奔入林中。
“這、這可怎麽辦……”張喬緊張起來,“他要是有什麽閃失……”
白鈞遠看著那背影逐漸隱入濃林,拳頭握緊。過了一會兒,他下達命令,“通知小鎮上的警衛隊伍,做好接應準備。”
第24章
烏雲沉沉地壓在林冠之上,邵亦聰奔跑穿行在愈發昏暗的林中。
他的腦海浮現影谷地圖:以文毓他們做實驗的地點為中心,“迷宮干擾”隻持續了五分鍾,所以文毓哪怕受到干擾跑遠了,也肯定還在影谷的范圍之內。
此時,風聲變得尖利,不再是尋常的穿林聲,而是帶著一種焦躁的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葉,在昏暗的林間打著旋。
正全速奔跑的邵亦聰敏銳地察覺到了風向的異常。他停下腳步,感受這股逆流氣息。這並不符合回息林的氣流規律,應該不是自然風,很有可能是“迷宮干擾”結束後,因空間磁場被強行撕裂又緩慢愈合,導致局部大氣被牽引而形成的異常氣流。這股逆風的源頭,應該就是干擾發生的核心位置,文毓說不定會在附近!
做出決定的瞬間,邵亦聰迅速動起來,將全副感官投入到對這股異常氣流的追蹤上。一路上,無數信息被風裹挾而來,又被他飛速地篩選、排除、對比。他聞到了漿果氣味,但很快就根據氣味分子的擴散程度判斷出那是幾個小時前的痕跡;他瞥見一串清晰的動物足印,但蹄印的邊緣沒有絲毫濕潤的泥土翻出,說明是在氣壓變化前進過的。他的大腦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將這些無用的信息一一剔除。
數據組的工作人員正忙得不可開交,無人注意到角落裡一台能量記錄儀上,數據曲線驟然躍升。回息林深處腹地,正出現高頻的能量反應。
文毓的四肢逐漸失去知覺,他無力靠坐在土坡邊,而雨前厚重的氣息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呼吸愈發急促,雖然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但他的心臟在胸腔中狂跳。
他回憶訓練時學過的應急守則,一條條地在腦中盤旋,卻都抓不住重點。通信設備丟了,雨就快落下,他不能動,剛剛試圖呼救也沒有任何回應。
只是一個普通實驗而已,為什麽會走到這種境地?
是他太想證明自己了。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太貪心,妄圖借回息林鋪出一條通往光明前程的捷徑。
他現在受到懲罰了。
與邵亦聰鬧翻,又身陷囹圄。
在這絕望與悔恨交織的時刻,他腦海中浮現的,竟然是與邵亦聰一起在林中經歷的種種——
浮音坡上並肩而坐,葉聲與人聲交織的旋律;
應傘柳下仰望樹影,彼此沉默卻心安的片刻;
還有更早之前藤網地帶的巡查,邵亦聰擋在他身前的身影。
“邵亦聰……”他在心裡默念他的名字。
雨開始一滴一滴落下。
明明身體已逐漸麻痹,明明雨滴在林葉與泥土上濺起細碎聲響,可文毓莫名感覺四周變得異常寂靜,好像有一股氣息在靠近,帶來令人屏息的壓迫感,叫人心生畏懼。
就在這時,不遠處林間的陰影似乎微微一動,枝葉輕顫,傳來微弱卻分明的窸窣聲。
忽然間,一抹雪白自對面的密林間浮現。
文毓以為是幻覺。
可下一秒,又一抹白,沉穩地、無聲地從枝影深處踏出。
那是一對白狼,體型巨大,邁步時肩背間肌肉起伏有力。它們的毛發潔白如雪,通體泛出銀冷的微光,猶如光源,在晦暗森林中顯得異常醒目。
它們緩慢朝文毓走來。
文毓心跳仿佛驟停。
狼的瞳孔是淡金色,犀利而冷峻。
它們距離他還有五米時,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天地之間只剩一片轟然雨聲。
大雨穿入林間,像無數銀線從天穹中同時垂落,將整片回息林裹入一層劇烈晃動的水簾之中。
雨水沿著枝條順著樹乾蜿蜒而下,地面變得泥濘,積水在林間凹陷處匯成淺流,帶著碎葉與泥沙,在根系間打轉穿梭。
邵亦聰前面突然有枝條斷裂的脆響,一截粗大的斷枝從半空“哢嚓”墜落,重重砸在他前方不足兩米的地方,濺起一地泥水。枝葉橫在林間小徑上,扭曲交錯,像瞬間長出的屏障,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猛地停下腳步,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順勢頂了頂雨衣的帽簷。深吸一口氣後,正當他準備再次邁開步伐,“啾啾啾!”一隻小鳥飛快掠過他的眼前。
白狼穿過雨幕,一步步靠近。
就在文毓幾乎認命的那一刻,一片巨大的樹葉忽然從上方撐開,遮住了他頭頂上方的雨水。
他愣住,視野裡出現了松兔的身影!只見它用兩隻小小的前爪吃力地舉著那片寬厚的葉子,毛發濕漉漉地貼在它身上,耳朵倔強地豎著,努力地保持身體平衡。
文毓又感動又難過,氣息虛弱地對松兔說,“你別管我了,快跑。”
松兔一動不動,它似乎一點兒都不怕那兩頭白狼。
白狼離文毓只有咫尺,巨大的體型擋住了所有光線。
其中一頭垂下頭湊近他,緩緩將鼻尖貼近他面頰,嗅了嗅,好像在確認什麽。
文毓呼吸頓住。
白狼抬起頭,轉向同伴,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吭。另一頭白狼耳朵一動,忽然騰身一躍,矯健地躍上土坡,在雨幕中邁開長腿,迅疾奔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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