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文毓,小心翼翼地從狼背上滑下。他轉身,看向那兩頭靜默佇立的雪狼。雨水順著它們銀白色的皮毛滑落,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他由衷地開口,“謝謝你們。”
松兔從狼背上跳下,它直起身子,黑亮的眼睛盯著邵亦聰。團雀則飛落在它的頭頂,撲棱幾下翅膀,豆豆眼也盯著邵亦聰。它們沒有上前,而是選擇停留在此處,默默目送,似乎想把文毓最後一段的歸途,鄭重托付給他一個人完成。
邵亦聰目光落在這兩隻可愛的小動物上,心中湧起暖流,“也謝謝你們!”
它們猶如森林的小使者,一路守護他們。
他朝著動物們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後,他抱緊懷中昏迷的文毓,毅然轉身大步朝著營地方向走去。
人影自林邊出現,輪廓從模糊逐漸到清晰。
觀察人員猛地放下望遠鏡,轉身一邊跑一邊高聲喊,“他們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白鈞遠和張喬聞聲一把掀開帳簾,疾步衝出,“快!通知醫療帳做好準備!”
第26章
不知過了多久。
文毓緩緩睜開眼,睫毛上還帶著濕潤的涼意。視線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暈,過了好幾秒,才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醫療帳篷柔和的白色內頂。
“你醒了?”醫生探頭過來,語氣中透出松了一口氣的放心。
“我……”文毓試圖開口,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一般,乾澀刺痛,只能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別急,你已經回到營地,安全了。”醫生拍拍他的手背,安撫道。
護士上前扶他坐起,為他倒了杯水。
文毓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混亂的思緒也一點點沉澱下來。他腦中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泥濘的土坡上,暴雨、松兔,以及白狼。
見他氣色稍好,醫生對護士道,“去請邵組長過來。”
“好。”
聽到那個名字,文毓端著水杯的手指下意識一緊。他抬起眼,看向醫生,眼神裡滿是還未消散的迷茫與不解。
“是邵組長冒雨入林把你救回來的。”醫生溫聲解釋,“他剛剛去匯報情況,臨走前交代我們你一醒就通知他。”
話音剛落,帳篷的門簾被一把掀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帶來了外面清冽的雨後空氣。
文毓望過去,那一瞬間,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
他還未完全回過神,眼前真實的身影與林中追逐過的幻象重疊在一起,讓他有些分不清。他用一種試探的聲音喚道,“……邵組長?”
邵亦聰快步走到床邊,雨水打濕的發梢還在滴水,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卻隻專注地映著他一個人的身影。他垂眸看他,聲音比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溫和,“……感覺還好嗎?”
是活生生的邵亦聰,不是幻象。
這個認知像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文毓連日來的心防。委屈、後怕、愧疚、以及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無數種情緒猛然決堤,衝上眼眶。
“邵組長……對不起……”
話才出口,淚水就再也控制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般,一發不可收拾。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心底洶湧的酸澀不知從何而來。
邵亦聰明顯一愣,心口像是被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驟然酸軟收縮。
“別哭,沒事了,別哭了……”他上前一步,抬起手,有些笨拙又無比小心地去擦拭文毓臉頰上的淚水,指腹的薄繭帶著一絲粗糙的暖意。
但很快,他拭淚的手便微微一滯,動作停在半空,他仿佛突然意識到什麽,不再貿然碰觸。
時間回到文毓被送入醫療帳治療期間。
確認文毓沒有生命危險,邵亦聰才終於松下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他換上一身乾爽的衣物,去向白鈞遠處匯報情況。
組長工作帳篷內,他言簡意賅地講述了搜救的經過,省略了所有個人的情緒波動,隻保留了客觀的事實。但在匯報的結尾,他遲疑了一下,補充道,“雪狼是回息林中極其稀有且珍貴的存在,幾乎等同於傳說。這次事件……能否不把它們寫進報告裡?若被外界知曉,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與干擾。”
白鈞遠指尖輕叩著桌面,沉吟片刻。邵亦聰描述的營救過程,已經超出了現有科學認知的范疇;但因著他與文毓都和回息林有著超高的共頻值,白鈞遠相信他所說不假。只是,如實上報的話,勢必會引發無窮的討論與揣測,甚至可能招來別有用心之人。
“你說的對,”白鈞遠點點頭,做出了決斷,“報告中有關雪狼的部分,就隱去吧。隻記錄你找到了失聯人員。”
“是。”
帳篷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雨點擊打在帆布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白鈞遠緩聲道,“這次是我和張喬關心則亂了,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邵亦聰低頭,雨水順著他未乾的發梢滴落。他反省道,“……您和喬哥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是我一意孤行。”他明白,入林前毫無周密計劃,若不是動物們相助,恐怕連他自己也會在暴雨中遇險。
他太衝動了。
白鈞遠凝視他,“……你明白自己的衝動從何而來嗎?”
因為文毓。
邵亦聰沒有回答。
白鈞遠心中了然。他輕歎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邵亦聰身邊,語氣更像一位憂心忡忡的長輩。
“亦聰,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你的人生,注定與眾不同。往後等著你的,也許是榮耀之路,也許是荊棘之路。無論哪一條,都請你慎重,不要輕易讓與此無關的人卷進來,尤其對方還年輕;先不論性別,他是有明確的人生方向的。”
不要衝動闖入別人規劃好的人生,也不要衝動將別人拉入自己前路未明的人生中。
邵亦聰沉默地站著,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在一點點收緊。
白鈞遠最後說到,“暑期項目時間短,他終究要離開,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中。”
雨已停。
邵亦聰走到醫療帳外,仍沉浸在方才的思緒中。
他剛站定腳步,護士就從裡快步走出,一見到他便驚喜道,“邵組長,正好!文毓醒了。”
回到當下。
那隻懸停在半空的手,克制地收了回去。邵亦聰轉而從床頭的盒中抽出幾張紙巾,遞給文毓。
文毓正低著頭,沉浸在複雜情緒裡,淚水模糊了雙眼,因此並未察覺到對方那細微的、一收一放的轉變。他下意識地接過紙巾,胡亂地擦著臉。
“沒事了,別哭。”邵亦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著文毓通紅的眼眶,輕聲開口,“要說道歉,其實我也應該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文毓聽到這句話,抽噎的動作一頓,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他。
“我不該把你當成一組冷冰冰的數據,寫進那本觀察日志裡。”邵亦聰的目光坦誠,他補充了一句,像是一個鄭重的承諾,“我已經不再寫了,你放心。”
文毓手裡那張濕透的紙巾被他揉得皺巴巴的。過了半晌,他才用一種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問,“那我們……算和好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小心翼翼,充滿了不確定。邵亦聰凝視他,內心再次酸軟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醫生和護士已悄然離開了帳篷,將這片空間留給了他們。
邵亦聰收回自己多余的心思,將入林後的營救過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文毓。當然,這裡面隱去了所有關於他自己內心焦灼的部分,隻客觀地陳述了事實。
“醫生已經把淺棘草的刺針都取出來了,你現在手臂上吊著的就是祛毒的藥液。”他接著說,“醫生還說,松兔找到的花草藥效非常好,搗碎了敷在中毒的傷口上,能極大程度地中和毒性,加速愈合。”
說著,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文毓那條纏著繃帶的小腿上。
“謝謝您。”文毓的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感激。
這聲感謝不僅是對邵亦聰,也是對那片神秘而充滿善意的森林。
邵亦聰輕輕搖了搖頭,“……為了保護這片森林,我希望你能保守這個秘密。如果有人問起你是怎麽被救的,你就說自己當時已經暈過去了,什麽都不清楚。”
“我知道了。”
至於雪狼為何會在危急關頭前來相助,邵亦聰目前也只能將其歸因於文毓自身的高共頻值。或許,正是這種獨特的體質,在生死時刻,觸發了回息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動保護機制。
帳篷內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被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打斷。
科研實驗的負責人掀開門簾快步走了進來,他先是看到了邵亦聰,略感意外,“哎呀,邵組長也在!”隨即,他的目光立刻轉向病床上的文毓,語氣裡混雜著後怕的慶幸與急切的關心,“聽說你醒了,我趕緊過來看看!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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