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各位,給大家添麻煩了,謝謝你們。”文毓感激地與他們握手。
此時,前方的小夥伴大膽地與邵亦聰抱了抱,“邵組長,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邵亦聰拍拍對方的背。
輪到文毓時,他也想與他擁抱,但他不敢。
他給他帶去了那麽多的麻煩。
他看到了邵亦聰臉上的疲憊。雖然他的面容乾淨,但眼下的黑眼圈騙不了人。
“……邵組長,謝謝您這段時間的關照,我還是想鄭重地,再跟您說一聲對不起。”最後,文毓選擇伸出手,想與他交握。
“……沒事,祝你前程似錦。”邵亦聰也伸出手,隻輕輕一握便立刻松開。
力度輕得像想趕緊了事一樣。
他的手指上,有未完全愈合的、表面有點粗糙的劃痕。
到後期,藥也抵不住睡意。
他會拿小刀,在指腹上劃一道痕。疼痛有助於清醒,而且出血量不大。
這些,文毓當然一無所知。他現在也來不及覺察。
他隻感受到那一握的倉促與輕飄。
他怔了一瞬,隨即揚起慣常的微笑,肌肉記憶幫了大忙,讓他的嘴角熟練地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邵組長,再見。”
邵亦聰看著他,“再見。”
項目手冊有規定,志願者不得詢問營地工作人員的聯系方式。
這一聲“再見”,可能就是再也不見。
文毓收好視線,轉身往前走,上車。
人到齊後,車門緩緩關閉,車輛啟動,駛離了營地。
車廂裡回蕩著興奮與不舍交織的聲音,大家或分享趣事,或感慨連連,氣氛熱絡。
文毓坐在角落最靠窗的位置,神情安靜。他沒有參與熱鬧的談話,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倒退的林海,一棵棵樹、一層層綠影,逐漸遠離他。
他的目光落在林間微動的枝葉間,那裡有風,有光,也有他想留下來的人。
白鈞遠和張喬心裡大石落地,兩人相繼回到工作崗位上。
邵亦聰則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載著文毓的車一點點駛出營地,直到徹底消失在林道盡頭。
他這才轉身,回到久違的床位前,放下行囊。
此時,他發現枕頭旁邊有一個手工縫製的香袋和一張疊好的紙。
他拿起香袋,隱隱茶香沁人心脾。
他展開紙頁,上面是文毓的字:“邵組長,謝謝您,也得向您說聲對不起。這個香袋,是臨別的小禮物,希望您笑納。”
他讀完,又低頭望向手中的香袋。
他離開的這幾天,文毓處於被保護狀態,不再入林。
這段時間,文毓把自己的手帕細心重新裁剪,裝入帶來的茶葉,縫製成一個香袋。
這封信,他原本想寫下更多。告別、思念、歉意,甚至是藏在心底的情感。但千言萬語到了筆尖,只剩下“感謝”與“道歉”。
他的心意,邵亦聰不需要知道。
但邵亦聰為他所做的,他會永遠銘記。
邵亦聰將香袋湊近鼻尖,輕輕一嗅。
茶香明明清淡溫和,卻在這一刻直擊心頭。
他的鼻腔發酸,眼眶隨之泛起刺痛,一股不容抗拒的情緒湧上,像是茶香中藏著無聲的告別,也藏著他不願放手的名字。
回程的車子不知駛出了多遠,沿途的林木漸漸稀疏,陽光從車窗灑進來,為車廂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
大家聊累了,一個個迷迷糊糊地睡去。
文毓靠著窗,眼神放空。
忽然,他像記起什麽。
剛到達回息林時,邵亦聰給他的那個緩解緊張情緒的拉鏈布袋,他是還回去了。
他身體一頓,翻了翻書包。
果然,那本《冷笑話大全》,他卻忘了還回去。
他隨便翻開一頁,上面寫著:“有隻刺蝟跳進了仙人掌堆,愣了一秒,小聲問了句:‘媽媽……?’”
文毓盯著那行字,輕輕笑了一聲——還真是冷笑話啊。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淚就這麽毫無預警地流了下來。
止也止不住。
他將額頭抵在書頁上,不斷輕喃:
“邵亦聰、邵亦聰……”
眼淚流進了嘴裡,又鹹又苦。
第37章
將近四個小時的車程,將志願者們從偏遠林區帶回喧囂的大都市。
高樓拔地而起,鱗次櫛比,造型各異的玻璃大廈在光影中呈現出後現代線條美感;陽光從一座座天橋縫隙間漏下斑駁光影,地鐵站口湧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潮;高處的大屏幕上滾動著新聞和最新大牌廣告,霓虹燈牌在光線明亮時已提前預熱。
主乾道各個路口往裡縱深的街景更具煙火氣——便利店外有人手裡拿著奶茶,有人正低頭看著手機推送;隔著一條街,有穿西裝的白領靠在街邊吸煙;轉角處,一輛摩托靈巧穿行而過,尾燈一閃,便不見蹤影。
一切都是熱鬧滾燙的,是人類社會這個龐大組織持續燃燒中的生命體征。
車子在停車點緩緩停穩。
志願者們陸續下車,取好行李,說完“保持聯系”、“回頭見”,便笑著、揮著手,各自朝不同方向散去。
文毓查看父親發過來的手機信息,推著行李箱往前走。
不遠處,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車門打開,一個身影快步走下,朝走來的文毓張開雙臂,笑聲爽朗,“哈哈哈,快過來讓爸爸看看你!”
文毓放下行李箱,幾步衝過去抱緊了他。
司機默默上前接過行李,動作利落地將箱子安置在車尾箱中。
“哎呀,這次在山林裡吃了不少苦吧?”父親拍拍他的背,語氣滿是心疼,“你哥和嫂子準備了大餐,就等你回家好好補一補!”
在父親的懷抱裡,文毓心緒萬千。
他確實離開森林,回到他的所在之處了。
兩天后,文毓在別墅舉辦泳池派對,正式宣告他的回歸。
老同學、好朋友紛紛前來捧場,熱情高漲,有些還帶了新朋友加入。派對現場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濃鬱的靛藍天幕上,星光在高處隱約浮動,遠比不上地面的燈光璀璨。
年輕人們穿著清涼的泳衣,舉杯碰撞,笑聲、呼喊聲此起彼伏。有的跳進水中玩鬧,有的圍坐在池邊聊天調笑,還有人在酒吧區排隊取特調雞尾酒。
偶爾傳來一兩聲歡快尖叫,有可能在玩鬧中被潑了一身水或在燈光下被拍了醜照。
熱氣騰騰的烤肉香從角落的燒烤架飄來,被燈光烘暖的夜風中摻著甜膩的果酒味。
文毓穿梭在人群中,笑容燦爛,舉起一杯又一杯香檳,頻繁致意。
一杯又一杯酒下肚,他的視線在這紛繁絢爛中逐漸模糊。
“文毓,你再多講點回息林的趣事嘛!”女孩子們圍著他,聲音甜膩地央求道。
她們嬌俏可愛,身上有迷人香氣。
文毓掀起嘴角,笑了笑,“我比較想聽你們漂亮女孩子的趣事,能告訴我嗎?”
女孩子們被哄得開心,你一句我一句地講個不停,其中有兩個女孩子不斷向他拋媚眼。
他的腦海裡卻浮現一道高大身影,沉穩冷靜,身上帶著草木的味道。
又喝下一杯酒,文毓保持笑容,卻覺得眼睛有點刺痛。
“二少爺,老爺給您來電話,請您到客廳接聽。”別墅傭人上前,恭敬對文毓說到。
“抱歉啊各位,我去去就回。”文毓微笑著揮揮手,順利脫離包圍。
派對前,他就交代好傭人們適時為他解圍。
他的目的很明確:維持社交熱度,為競選穩固人氣,而不是沉溺其中,留下誰都能拿來操作的軟肋。
稍作喘息,他又轉戰另一個小圈子。
唯一不變的,是一杯又一杯酒。
他鐵了心,要把自己灌醉。
夜深,熱鬧褪去。
文毓雙臂撐著馬桶邊緣,胃裡在翻攪,一陣比一陣更凶猛。他吐得天昏地暗,眼角泛紅,喉嚨像被火舌舔過,在灼燒中。
他顫著手去按衝水,喉頭泛著苦澀。
剛好。
他的眼淚可以放肆地往下流,順著衝水流走。
“二少爺,來,喝點解酒藥。”傭人扶起他。
他這才回過神,像從深陷的回憶裡被喚醒。他抽泣著點了點頭,勉強站起身。
閉著的眼簾縫隙間,仿佛有一道微光透了進來。
文毓的意識漸漸從混沌中浮出,開始回到清明。
皮膚感知到幾滴細微卻分明的涼意,一滴滴落在臉上,冰冰的,像誰在輕輕喚他。
他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層疊交錯的樹影,墨綠深深,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天空正飄著細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落在林間,落在他身上。
雨水穿過樹冠,像無數條碎銀絲線,安靜而溫柔。
熟悉的森林氣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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