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修緩了緩情緒,自言自語:“你能猜出來,那白家那小子應該也早猜到了......奇怪,他上次來,居然沒有提到他爹。”
裴謹見他臉上沒有一絲悔意,怒道:“他也是您的學生,同樣視您為父,你怎麽能......怎麽能幫著平昭對他下手?!”
吳修理解他為何憤怒,他和白家那小子交好。這事若是捅開了,他和那小子......就再也不可能交好下去了。
也好,讓他死了這條心!
“我陷害白羿的原因有很多,最私心的,是為了報仇。”
“報仇?”裴謹懵了,“我們家與他有何仇怨?”
“你還記得你爹是怎麽死的了嗎?”
“我爹他......不是戰死在譽王叛亂中嗎?”
“是的,泰和初年,新政失敗,朝廷內外一片蕭瑟,西北的譽王趁勢起兵造反。你爹那時成親待在家已經三年多了,迫切想要重回戰場證明自己。你尚幼,我不同意他去,他便沒有再提。
可是沒想道,白羿和陛下舉薦了他,讓他作為副將跟隨趙將軍一起去了西北。
沒多久,那邊傳來了你爹戰死的消息。
我千辛萬苦,帶回了他的遺體。你娘傷心過度,一病不起,來年的春天,也鬱鬱而終了。”
吳修深深吸了一口氣,捏緊了拳頭:“短短半年,我就失去了女兒和女婿。我抱著你,站在他們兩人的墳頭,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
裴謹眼眶又紅了。
“你爹自小就跟在我身邊,他很乖,少言寡語,你的性子像他。他一心要繼承祖志,做個大將軍。我自己走仕途不順,不想他步我後塵受文官排擠,於是也支持他習武。
他很爭氣,年紀輕輕就在武狀元的考試裡嶄露頭角。幾個護國大將軍也很願意栽培他,帶著他去各地軍營歷練。
我滿心以為他會有功成名就,恢復裴吳兩家榮耀的一天。卻不想,突然間他就沒了。
我怎麽能不恨呢?!
白羿他自己忙著和公主成親,不去戰場,卻把你爹推出去送死。他有了駙馬的身份,平步青雲成了皇親,又在津州和北地站穩了腳跟,成為人人稱頌的大將軍。
他風光無限,你爹卻只能黃土埋身。你叫我怎麽能不恨呢?!”
吳修怒不可遏,站起身瞪著裴謹,忽然又絕望地笑出來:“好笑的是,他每每來京城都要探望我。可是,越是對我恭敬孝順,我越是恨他。要是你爹活著,要是你爹活著.....他白羿算什麽?!我發誓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裴謹的腦子亂了,他無法理解吳修的邏輯:是.....這樣的原因嗎?
吳修激動地吹胡子:“我一直在等待機會,一年,兩年,三年.....終於,機會來了。那些年,他在津州一帶嚴防死守,平昭打了幾次都進不來,在他手上吃了大虧。於是,他們找到了我,讓我想想辦法。
我正發愁之際,先帝派了賑災的差事給他。我明白,先帝是想提拔他,只要他順利完成差事,回到京城便是加官晉爵。
頃刻,我就有了辦法。
他是個把邊防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性子,於是我一說平昭來犯,他就信了,馬上把官銀給了我,我又連夜把那些銀兩送到了平昭的戰船上。後面的事情,天下人就都知道了。”
看著陷入癲狂狀態的外祖父,裴謹不想面對這樣的真相,一再搖頭:“你那樣做,不怕他供出你嗎?”
“那是千載難逢可以正大光明殺他的機會,即使再冒險,我也不能錯過。我已經想好了說辭,就說是在去北地大營的路上被平昭的軍隊劫掠了,反正他們會配合我的。先帝仁義,頂多會把我流放,不會殺了我。”
“但你沒想到,白羿就算是死也沒有供出您。”
吳修一怔,抿緊了嘴唇,半晌才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那是他死心眼。”
裴謹點破:“您知道他是為了什麽沒有供出您,您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吳修不言,垂下的眼瞼掩蓋了一絲真切的悲傷。
“您有想過去找陛下說出真相,救他一命嗎?”
吳修蹣跚坐回椅子,頹然著,抬手扶著額頭:“沒有,那時候......想他死的人太多了。還沒反應過來,先帝就迫於各方壓力斬殺了他。”
他的話音剛落,屋頂上突然破了個碗大的洞。祖孫兩人抬頭看去,幾塊碎瓦片嘩啦啦掉落下來,砸在那些牌位上。通明的燭火照耀下,灰塵像青煙一樣嫋嫋落下.....
裴謹感受到了殺氣,猛然張開雙臂,護在吳修身前,死死看向那個破洞。
屋頂上的人本想再打一掌,在看到他哀求的雙眼後,不忍出手,憤而轉身跳下屋頂,疾步離去了。
“是白家的小子嗎?”
吳修看著一臉心虛的孫兒,想著今晚他早有準備的“審問”,瞬間什麽都明白了:兩個孩子絞盡腦汁也只是猜個大半,沒有實證。唯一能拿到的證據,就是自己的口供。
他哭笑不得:“千防萬防,不讓你和白家的小子往來,沒想到還是防不住。甚至,你甘願用你外祖的性命和自己的前程還他一個真相。真是我一手養出來的好孫兒啊......”
“外公,無辜的鮮血太多了,我真的不能心安理得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看到外祖父對自己失望,裴謹淚如雨下。他抓著吳修的胳膊,央求道,“我們逃吧?不要再背負什麽家族責任了。那麽重的擔子,幾代人都做不成的事,壓在你我的身上才是不公平。我們現在就走,離開京城,我們祖孫倆相依為命,在哪裡哪裡就是家。去西域吧,我有個老師......”
“住口!”吳修抬手想打他,可終究還是舍不得。他越過裴謹的肩膀看了一眼東倒西歪的祖宗牌位,絕望大喊,“白費了,全部都白費了......啊哈哈哈哈......這些年,我做的這一切,全部白費了!”
他瘋癲了一般,猛地推開裴謹,跌跌撞撞離開了香堂。
裴謹摔坐在地上,無助又哀傷。寒風破門而入,凍住了他臉上的熱淚。
第87章 逃生
宮人進來給李璟上茶,李璟喝了一口似是被燙了,罵了宮人一句,讓他們都下去。宮人連連告罪,心裡覺得委屈:陛下一向都是喝七分熱的茶,沒錯啊。
等人都走光了,李璟這才睥睨一直伏地不起的人。
白希年從宮外回來後,直奔來找李璟。宮人攔住了他,他大鬧起來,李璟聽到動靜就讓他進來,聽完了他所有的話。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白希年一愣,抬起頭,壯著膽子追問:“小人鬥膽,敢問陛下如何發落?”
李璟反問:“你想如何發落呢?”
白希年拱手:“小人肯求陛下重新調查我爹的案子,還他一個清白,為他正名!”
孩子哭花了一張臉,李璟看著不忍心,卻還是搖頭了:“不可以。”
白希年懵了:“為何?”
不是已經真相大白了嗎?凶手也招認了,為何不能讓冤死的人得到清白,為什麽?!
“很多事,不是說怎麽辦就能怎麽辦的。”李璟放下筆,耐著性子解釋給他聽,“太傅大人.....他的身份很特殊。他為官清廉,從不參與黨爭,早年又屢屢立功,在百姓中有極高的威望和口碑,他們把他當救國的大英雄。
而且,當年的案子由先帝主審,由先帝下判。
一旦對外說他是個通敵賣國的賊人,你讓百姓們怎麽想?先帝一世仁義,豈不為此要擔負誅殺忠臣的罵名?他們還會對滿朝的官員,對朝廷,對統治黎夏的皇家有信心嗎?”
白希年困惑,似是理解又不理解。
“當下,朕要的是民心穩定,明白了嗎?”
白希年著急了:“那,那我爹的冤情,就得不到昭雪了嗎?”
“你現在知道真相了,就夠了。太傅大人他已年邁,又辭了官,就算給予什麽處罰,也沒有實際意義。”
“怎麽會夠呢?怎麽會沒有意義呢?”白希年用膝蓋跪行上前,“陛下!”
“好了。”李璟抬手打斷他,“太后在找你,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陛下!”
“退下!”
這是李璟第一次對他露出狠厲的眼神,白希年被嚇住了,同時也明白了:李璟一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並有此安排。不然,今晚他不會這麽平靜地對自己說這些話。
原來,死人是不重要的,真相也不是重要的。
白希年失魂落魄往宮殿走,半路上就被順安找到了。
“公子,你可回來了,快跟我來!太后不好了,很多人都來了,她在喊你的名字。”順安著急起來,說話顛三倒四。
白希年腦子亂哄哄,被他拉著往前跑。
寢殿從裡到外跪了一百多號人,除了陛下,皇親們都來了。
四喜公公一看白希年來了,連忙拉過他的胳膊,疾步往裡面送:“公子,行行好,和太后說幾句好話吧,你們祖孫的緣分......可能就到今晚了,別任性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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