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族老們連忙攔下他,“你既然當了家主,朱雀令自然由你持掌!”
這個位置本就是留給歲聿雲的,他是年輕一代天才裡的天才,半年前紅塵境陷入危機他力挽狂瀾,雖然救世的名號並他獨屬,但和他共享榮譽的人同他關系匪淺——他們兩人自幼便定下了婚約!
無論如何,歲聿雲都得是歲家的家主,唯有他,才能帶領歲家走向輝煌的未來。
所以不管他打的是什麽主意,都先把人套到位置上再說!
朱雀令和一套新的席面一同送來,雲山歲家第二十七任家主終於在此夜誕生。
在一疊聲的“恭喜家主”“見過家主”中,歲聿雲拿起令牌把玩。令牌不過拇指與食指合圍大小,通體焦黑,刻著血紅的朱雀圖騰。他掌心躥起一簇火苗,不但沒有燒壞,朱雀圖騰在烈火中愈發顯得生動,仿佛即將振翅飛出。
“我們家不愧是朱雀後裔,這家主令居然是用朱雀骨做的。”他從席案後站了起來,懶懶散散說著,“我其實一點都不想當這個家主,但答應過了,也沒辦法。那麽,我就下第一個命令了。”
家主起身,在場眾人皆跟著站起。新家主上任的第一把火,沒人摸得清他想幹什麽,許多人都有些緊張。歲靈素面無表情。
歲靈素是長房長女,席位緊挨一位族老,歲聿雲走到她面前,將朱雀令放到她案上。
“見過第二十八任家主。”他俯身一拜。
“放肆,家主之位豈容兒戲!”
“一介女子也配——”
“眼下可是女子稱帝的時代啊,女子當個家主又怎麽了?”歲聿雲打斷那個聲音,“女子還能生孩子把家業傳下去呢,你能生嗎?你確定你那年方十八的貌美小妾肚子裡是你的種嗎?”
“真不懂你們怎麽想的,歲家以商為本,現在全天下最會做生意的人就是我姐,若非她,歲家能躋身首富?要是她真走了,自立門戶或是到別家去操持,你們連哭都不知道上哪兒哭。”
歲聿雲順手從歲靈素席案上掰了顆葡萄,自嘲地嘀咕:“嘖,以前怎麽沒想到這個辦法呢?走了。”
“你不是餓了?吃完飯再走。”歲靈素輕聲道。
“哦。”歲聿雲低頭,“那你坐過去,我坐你這兒。”
姐弟二人交換位置,金裳的女子落座最上首。
反對聲沒有停下,嘈雜如同一口沸鍋。
歲靈素拔劍出鞘擲向場中。
“不服者盡管站出來。”
錚錚劍聲未歇,女子沉聲開口,眉眼帶著英氣,威嚴具足。
“我會親自動手。”
歲聿雲拿起筷子,很低地笑了一聲。
赤紅巨影自體內掠出,引頸清鳴,展翼流火,從眾人頭頂上飛過。
第64章 花(三)
皇宮, 勤政殿。
提神醒腦的甜涼氣息從香爐中飄出,拂蘿端坐於案後,靜靜等待上首的風樓發話。
大災之後向來是他們這些朝廷牛馬的大難。首要任務是救助和安置災民, 其次得鎮壓趁禍而起的妖魔, 再次還要同各世家扯掰周旋。
對虛鏡的處理也需慎重。
這是近些年才出現的東西,順藤摸瓜查下去,創建者竟從一開始便被丹霄蠱惑。但虛鏡實在是太好用了,它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大大加強了區域與區域之間的交流合……呸, 總之就是要繼續用, 但得把該清理的清理,修複的修複。她和同僚們一起連軸轉了好幾個月,總算是在厥過去之前完成了。
現在是拂蘿的述職時間, 報告, 嗯, 奏折已經遞上去,就等領導過目了。
她等到了一句令人歡喜雀躍的:“事情辦得很好, 你們辛苦了,休半個月假吧。”
“噫!”拂蘿高興得想要立馬跳起來轉個圈!但她矜持住了,捏了捏裙擺, 星星眼:“那那那陛下, 在休假之前, 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說。”
“諸境皆以石板為源, 唯獨紅塵境例外。那日商刻羽不過是震碎了一根樹枝,便拆掉邊境所有的牆,又於彈指間起無數山脈擋下弱水。我做一個大膽的猜測,紅塵境的成因, 和商刻羽強相關吧?”
這是拂蘿思索了很久的問題。當然,除了解心頭疑惑外,她還有一個計劃,那就是把前段時日的見聞寫成故事。
故事的收束是很重要的,可查了許久都未查出頭緒,她不得不向相關人士請教。
“我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有一些猜想,但不算確切的答案。”風樓喝了一口茶,“你可知道‘無地之地’?”
“最初的天地被劈開之前,世界一片混沌,一些人將那種混沌稱為‘無地之地’。”拂蘿回答。
“我師父前世的事,想來你是清楚一些的。”
拂蘿點頭:“是,我向歲公子打聽過。”
“那你可知,西陵的小暗劫之後,師父被眾神打為罪神,下了罪淵?”
“不知,不是,為何啊?他明明救了西陵!”
“因為‘西陵被滅’是眾神商議定下的歷史。他們需要一次完整的小暗劫作為范本來研究,以便應對預言裡的大暗劫,而師父的行為讓那場暗劫直接在業鏡中顯現。”
拂蘿終究還是跳起來了,“神經病吧這些人?為了一個預言而定人罪,瘋了吧!”
“神是所有,既然是所有,當然包括肮髒與醜惡。”風樓喝了一口茶。
拂蘿也猛灌一碗茶,如此才能壓下心中憤怒。
“師父去了罪淵便沒了消息,西陵王找過去,只找到一具空空的軀殼,神魂不知所蹤。神明沒那麽容易轉世,但誰也算不出他究竟在何處。就在西陵王暴躁得想把神庭踏平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對他說,去找‘無地之地’。”
風樓繼續說,“再後來,師父的軀殼便從罪淵消失了。”
*
商刻羽感覺自己消失了。
自身完全消融,感知卻是那樣清晰,他聽見浪潮拍打山崖,看見陽光蒸發了雨露,感受蝴蝶震顫花枝,嗅到了掠過枝頭的香風。
他好像在下墜,又好像在上浮,那風從他的身體裡穿過,不曾停留。
“要不要當新的眾神之主?”有個聲音對他說。
很難形容的聲音,它既像老人,又似孩童,既是女音,又有男人的低和粗,既像飛鳥啼鳴,又如同走獸。
應該是在對他說,因為是直接響起在心底的——姑且這麽稱呼吧,雖然他現在已經沒有心了。
但他沒興趣,所以一個字都沒搭理。
“那你也不想回紅塵境?你走的時候,甚至沒有和他們告過別。”那個聲音又說。
點被踩準了。
商刻羽搭理它:“交易是吧。”
“那個位置總要有人去坐,還活著的神總要有人去管,再說了,你也不希望出現第二個丹霄吧?”
創世石板被丹霄吸進了身體,那具身體已經被他碎了,本源之力要想恢復,得成千上萬年才行,第二個丹霄沒那麽容易出。
商刻羽絲毫沒有被威脅到。
“你是個什麽東西?”他問,這話並無貶義,只是一種不知曉對方為何時的客觀描述。
那個聲音也沒被冒犯:“我什麽東西都不是,因此我什麽東西都是。”
“當年指點那隻傻鳥去找無地之地的也是你?”
“當時我也只是順口一提,並未抱任何期望,誰知道他真的找到,還一劍給劈開了。”
然後他的神骨墜落,化成一片新土。
商刻羽沉默片刻,輕輕說出:
“道。”
“這個稱呼在凡人和神仙裡都蠻受歡迎。”那個聲音笑了,並未否認,但也不承認。
旋即樂呵呵地說起:“你家那隻傻鳥還沒去找西陵王那一世的記憶呢。”
“他不是那種需要回憶才能生活的人。”
“但也意味著很多事情他還是不知道。”
“勞駕不要多管閑事,鳥的腦袋本就小,再往裡頭灌有的沒的,會一下撐爆。”
“當初之所以會回應西陵的祈求,就是因為他是那隻朱雀的轉世,對吧?”那個聲音歎息,“你愛他,你知道他一直愛著你,你也一直愛著他。”
“別打感情牌,我不會答應。”商刻羽淡淡地說。
“真是固執啊。”
聲音消失了。
商刻羽重回那片充滿萬物的空無、盈溢萬籟的寂靜裡。
他在上升的同時不斷下沉,他察覺到日月輪轉,似乎自己就是日月輪轉,星輝漫過山谷,自己也漫過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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