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重啟太平(END)
周耘將門關上,進了衛生間去一邊解去溼的衣裳一邊開熱水洗澡。
無意間看到鏡子裡自己面上通紅,眼睛灼亮,知道自己這是在生氣。
本來這種小事沒必要生氣,而自己惱羞成怒,深感難堪,是因為自己真的動了心。
本來性取向別於常人,除了父母老師,沒幾個人能真心接受。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愛自己?
然而他心裡明明清醒地看到了種種不對勁之處,卻還是跟著對方的腳步走了,養狗,治病,出海。甚至在一個小時前,他還認為自己這次出遊非常值得,他慶幸自己跟著感覺做出了對的選擇。
對方完全符合自己所有的喜好,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身高長腿窄腰,哪一處他都喜歡。軍人氣質屹然如山,似乎能是所有人的依靠,生活沉穩又有責任感,似乎能夠包容所有人。
他早該想到,怎麼會有這麼順心如意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他又沒有拯救世界。
花灑噴頭旋開,細密而晶瑩的水珠瞬間從噴頭中噴湧而出,落在他還發著熱的面頰上,空氣中騰起薄薄的水霧,他狠狠揉了一把臉。
打起精神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自己儘快回去,換個地方生活,逃離這裡,就沒有人知道。
只恨暴風雨,港口不開船,只能等雨停後航線恢復,他才能從這樣的境地中離開。
一想到連狗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親熱,都有可能是對著那一個人,自己就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難堪。
浴室裡瀰漫著一股清新而略帶溼潤的馬鞭草的沐浴乳氣息,周耘在浴缸裡放滿了水,自己泡進去,讓神經漸漸舒緩放鬆。
那種驟然知道真相的難堪酸澀感才慢慢感覺好了許多。
他泡了大概半個小時,才起身,渾身紅彤彤熱騰騰地拿了浴巾擦了擦,套上睡衣推門出去。
結果一出去就嚇了一跳。
關遠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上的衣服還溼淋淋的,連頭髮都是溼的。
周耘:“……”
關遠峰看著他臉上有些愧疚,指了指陽臺:“你的陽臺門沒關,我從陽臺過來的。”
他們兩人的房間就在隔壁,是共用一個陽臺。
關遠峰誠懇道:“我只是想給你解釋一下,沒有惡意,你給我一個機會——我不希望你今晚帶著氣休息。”
周耘沒好氣:“你先換了衣服行嗎?”
他拿了浴巾扔在關遠峰身上:“擦擦水,回房去換衣服去。”
關遠峰接過浴巾,仍然看著他不動也不說話。
周耘:“……我等你解釋。”
關遠峰這才轉身又往陽臺走去,周耘:“從前門走。”
陽臺是個寬敞的觀景陽臺,白天可以看海的,此刻正是風雨最大的時候。
關遠峰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了一點笑容,果然從前門走了出去。
周耘拿著浴巾擦了擦自己的頭髮,對自己這沒有立場原則的不爭氣又有些惱怒。
他拿了電吹風幾下子把自己頭髮吹乾,似乎才過了十分鐘不到,就聽到房門被敲了敲的聲音,他打開門,有些驚訝:“這麼快?”洗的戰鬥澡嗎?
關遠峰進來將門關好。
周耘指著書桌前的座椅道:“坐吧,你說。”
關遠峰剛要開口,卻看著周耘拿了個本子出來,然後拿了一支筆,坐在了沙發邊的圓幾前,一副要做記錄的樣子。一邊又拿了一支錄音筆出來:“介意我錄音嗎?”
關遠峰:“……你隨意。”莫名感覺自己在受審,如果不坦白交代,只怕要無期徒刑。
他想了想,將剛才反覆考慮過的解釋慎重開口:“你聽說過重生嗎?”
周耘:“……”
癔症?他開始考慮關遠峰腦子有病的概率。
關遠峰看著周耘的目光,連忙道:“我、秦暮,秦晟,以及葉聿卿,沈瀾,都是曾經在末世中和你一起建設過一座城的夥伴。”
周耘皺起眉頭沒有說話,只是鉛筆落在紙上,唰唰唰的。
關遠峰看周耘這次沒有阻止他說話,連忙整理思路,慢慢說著:“前世,大概是一個月前,我因為任務中保護一位戰友,失去了雙腿,截肢後退役回家,就住在你的對門,一直被幻痛所困擾。”
周耘:“……”
關遠峰開始慢慢訴說著那些仍然深刻在腦海裡的那些鮮明的過去,周耘是如何接近他,為他醫治。末世的突如其來的降臨,忽然出現的殭屍,以及周耘和他之間孤守一隅的那些點點滴滴。
他會在身上腹部點著穴位給他看:“這些是你給我針灸的穴位,還有耳垂入了小針。還有藥方,我還記得一些藥。”
“還有那什麼孤島之王,還有一些書,這些不是我能憑空臆想出來的,你是不是喜歡看這些書,你心裡應該最清楚。”
他又說著周耘擅長做的菜,周耘愛吃的東西,周耘的異能。
他陷入了回憶中:“我們建設了一座城,交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共同度過了很長很好的一生。”
他溫柔地看著周耘:“所以知道能夠兌換心願的時候,我想起我們前世曾經不止一次的懷念過去的太平盛世,那個沒有異能,也沒有殭屍,普普通通的平凡卻又溫暖富足的太平年代。”
“我提了條件,希望繼續和你在末世不會來臨的太平時代裡,重新相守度過一世,而我們前世太珍貴,我捨不得放棄,申請了保留記憶。”
“秦暮、葉聿卿也和我一樣的情況,都保留了記憶,所以他們才會急著再次來結交認識你。”
“因為東君周耘,曾經建設了一座城,給了大家在殘酷末世新的希望。”
關遠峰這些話說了很久,說了接近兩個小時,窗外一直風雨嘩嘩響著。
關遠峰全部說完後,才懇切和他道:“我雖然不明白,以你的貢獻,為什麼你沒有保留前世的記憶,但是請你相信,我們是真的相愛。”
周耘看著他,一直沉默不語,他心裡有些亂,卻知道對方說出這麼多詳盡的細節來,哪怕整件事再荒謬,編造的可能也很小。
關遠峰站了起來:“你喜歡獨處,尤其是下雨天的時候。你喜歡聽著夜雨聲寫論文或者看書……我先回房去,你有什麼,都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或者發消息給我。”
他想了下又道:“還有,你白天和我說你不喜歡旅遊。但是前世,你和我說過你一個人自駕旅遊了西部線。然後我們兩人……定情以後,你我又在末世,走了一次蜜月旅行。”
周耘低頭看了一會兒紙上的記錄:“就是那次旅行發現了火山蛛和火山兔?然後因為火山蛛絲等等新材料的發現,又促使研發出了晶核武器。”
關遠峰有些意外周耘不知道為何會對這個分外注意,難道是科研人的敏感性?他點頭:“是的。不過現在末世應該已經不會再來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宿世因果,一見鍾情,是你我定情之後,你和我說的。”
周耘抬眼看著他,關遠峰點了點頭:“我今天脫口而出,是因為我記了一輩子,我同樣也抱著這樣的心情,來和你相會,想和你再續前世的緣分。”
關遠峰看周耘似乎又陷入了沉思,便走了出去,輕輕把門關好。回了自己房去。
周耘低頭默默看著自己的那些記錄,還有一些疑惑。
如果說前世這個時間點,關遠峰已經被截肢準備退役回鄉,那麼按他治療手術的時間點,大概是明年,末世就會降臨。
也就是說,自己會在這期間,去自駕遊。還會囤貨,會準備種種風力發電、太陽能發電,以及種植各種草藥,作物,在樓頂養殖各種不可思議的畜禽,甚至還會建一個溫室來專門種植了大量的仙人掌。
而這個仙人掌,又在後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歸墟的仙人掌城牆。
周耘在仙人掌上重重打了個圈,不對勁。
這一切,都太像是,自己早就知道末世將要來臨,才做的種種準備了。
而自駕遊……是現在的自己有可能會做的事情。
就像是哪怕知道關遠峰和秦家兄弟出現得太蹊蹺,他還是跟著他們出海了。
因為他太寂寞了。
一個人自駕遊,在母親剛去世後的現在這個時間點,太可能了。
但囤貨,房屋改造,草藥作物的種植和禽畜的養育這些針對性舉措,都太像是未卜先知了,絕對不是現在的自己會做的。
他皺著眉頭,關遠峰還有什麼隱瞞沒有說,或者說他發現了什麼資訊,沒有說。
他打開了錄音筆,戴上耳機,重新聽了一次關遠峰說的那個長長的故事,故事裡他們建設了一座城,不斷收容倖存者,終於成功地擴大人類聚集地。也成功地在科技和醫學上繼續進步,在充滿了變異動植物和喪屍的世界,在人類擁有異能的進化中,重新完善了科研體系和醫學體系。
聽起來像是個經歷殘酷洗禮後的艱難建設的美麗新世界,大家都失去了太多,以至於都懷念舊世界。
但關遠峰對這些都只是含糊著一筆帶過,卻對和“東君”的生活日常細緻而不厭其煩地描述。
看得出愛意深重,無怪乎他見到關遠峰的第一眼,就覺得他無一處不符合自己的理想。
還有……那個所謂的為了母親上下樓方便改造的樓梯斜坡,在母親已經去世的現在這個時間點,關遠峰已經進過自己的房子,應該已經注意到了,自己的樓梯並沒有改造。母親大部分時間在醫院住院休養,偶爾回家,病得嚴重,無力也無心再關心天臺了。
所以那個樓梯的斜坡改造,是為了截肢後不方便上下樓的關遠峰。
很明顯了,關遠峰嘴裡那個無所不能的“東君”周耘,未卜先知,走在所有人前面,更像是“重生”了,已經經歷了一世。
一個人孤獨地去了西部自駕遊的,是再前一世的周耘。
那麼,第一世的周耘,在寂寞的時候忽然面臨了末世,會怎麼樣?在突如其來的可怕的“喪屍”來襲擊,對面的關遠峰,又會怎麼做?他古道熱腸,講義氣,所以他必然以殘軀之身,仍然保護了作為平民的自己。
愛上這樣的人,再容易不過了。
所以“一見鍾情”是第一世,“宿世因果”是第一世的因,結出了第二世的果。
第一世,他們的結果,恐怕不好。自己沒有記憶,是因為已經重生過一次了嗎?
還是,自己拿記憶兌換了別的什麼東西?就像關遠峰說的,葉聿卿兌換了財富。
如果是自己,會兌換什麼?
平安……太平盛世,沒有比大家都平平安安更好的了,他一定是追加了平安健康。
周耘腦海一片通明,完全想通了這個故事節點。關遠峰作為自己最親密的枕邊人,自然早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的地方,但是自己雖然不曾掩飾,必然從來沒有明白說過,所以他也心照不宣地在這件事上保持了緘默。
他摘下耳機,站到陽臺,拉開窗簾,透過落地窗看了看外邊,窗外仍然狂風怒號著,雨敲打著屋頂。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注)
周耘慢慢摩挲手裡的著錄音筆,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天亮了,周耘換過衣服,一派淡然下了樓底去用早餐,甚至興致很好地仿造昨天吃過的蝦餅,自己嘗試著煎了幾張餅。
關遠峰一大早起床,下樓看到周耘在廚房裡烙餅,秦晟帶著彗星在一旁幫忙,其實卻已偷吃了一塊,秦暮則坐在客廳裡調試著電視節目,一派和諧景象,懸了一夜的心就放了下來。
周耘轉頭看到他,還微笑道:“外邊雨也大,什麼都做不了,我們今天去葉將軍那棟別墅看看吧?”不是說送他和關遠峰的嗎?不能放過他,看來只有他兌換了財富,便宜不佔白不佔。
關遠峰道:“好。”
秦暮道:“我看我們的旅遊公司,也可以拉葉將軍入一股啊。”
秦晟道:“他那麼家大業大,看著就很權貴的,看不上我們這種小生意吧。”
周耘笑道:“問問又沒損失。”
秦暮道:“對,周醫生如果開診所,也可以讓他投資一下。”
周耘道:“暫時不開了,關隊長那邊有個隨軍項目,我可能要去隨軍幾年。”
關遠峰喜出望外,秦暮卻有些失落:“啊,隨軍很辛苦的吧,周醫生你自己開診所不知道多自在。”
秦晟道:“有編制啊,鍍金了將來開診所,好歹也是老軍醫啊。”
秦暮:“……”
周耘忍著笑:“說得很有道理。”
吃過早餐,他們果然去了半山蕉園,看到了雨中的香蕉林青翠葉片在風雨中翻飛,遠處海面白茫茫,別有一番特別景緻。
葉聿卿出來迎接,帶著他們進去,說了幾句話,就看出來了他們兩人之間已不復之前的生疏,私下問關遠峰:“他是恢復記憶了?還是你說了什麼?”
關遠峰道:“我和他坦白了前世的所有。”
葉聿卿點頭:“他信嗎?”
關遠峰自通道:“當然。”
葉聿卿微微一笑:“他會不會問你愛的是前世的他還是這一世的他。”
周耘站在他身後輕輕咳嗽:“葉將軍,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但我們可以享受每一個當下。”
葉聿卿有些尷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抱歉。”
周耘微微一笑:“葉將軍昨天說,這房子是一個驚喜,一個禮物吧?”
葉聿卿道:“對,贈給兩位的新婚禮物,祝二位在新的一世永結同心。”
周耘滿意:“葉將軍是個好人。”
葉聿卿道:“周醫生永遠是我的恩人,隨時歡迎您和關隊到臨海做客,這次我可以好好招待你們。”
周耘卻已示意關遠峰一起走著,上上下下看著這棟房子,哪裡能怎麼改造了。
暴風雨第三天終於停歇,航班也恢復了。
姚煥老先生的電話也來了:“你什麼時候回學校?玩瘋了吧你?政審都走完了,調令就要下了,我老頭子說不定哪天嘎嘣一下就沒了,還能見到你結婚嗎?”
周耘忍俊不禁:“放心,現在就帶男朋友回去看您老人家。”
姚煥這才滿意:“有男朋友了?好好好,正好竇志鈞那玩意兒被拘留了,我正沒人幹活,要搬一下實驗室,你趕緊返校。”
周耘詫異,但看姚煥已經乾脆俐落掛了電話。
他看向關遠峰:“竇志鈞那邊……你做了什麼?”
關遠峰道:“沈瀾去處理的,江容謙和董可心過去政審,其實政審名單上根本沒有竇志鈞。但他們假裝找竇志鈞瞭解情況,果然他把你狠狠黑了一頓,捏造了很多罪名。姚老師就在一旁聽著,暴跳如雷。”
“他那些手段太拙劣,沈瀾帶著人查了一輪,又委託了協力廠商審計對實驗室進行了審計,已查出了很多他貪汙侵吞實驗經費的事實,已報警了。”
周耘笑了:“還是法治社會好啊。”
關遠峰道:“是。”
兩人相視一笑,只覺得相知在心,繾綣無限。
“太平盛世,文明永存,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是我的願望了。”
————————
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出自先秦佚名的《風雨》
最後一個番外算是無限流靈感的IF線,大家看做一個插花情趣小番外就行了,不必當成正文的延續。
這就全文了,感謝半年來大家一路相伴!
如果後期還有什麼番外靈感的,就以福利番外的方式發了。
目前確實暫時沒有靈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