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想讓你愧疚才說這些,也不是為了讓你覺得虧欠我什麽。”
江眠生的聲音低下去,他垂下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只是覺得……如果一個東西你從來沒有見過,你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認不出來,這一點都不奇怪。但你不能用這種自降身價的方法去證明什麽。”
栗遙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什麽東西堵住了,好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氣。
“江眠生。”
江眠生抬起眼。
栗遙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那你想過,你想要什麽嗎?”
江眠生看著他,忽然偏過頭去很輕地笑了一下,複又轉回來看著他:
“我不想從你這裡要什麽。但如果有一天你願意給,我就會要。”
栗遙站在他面前,走廊燈光落在他的發頂,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細的線。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回應,可那些詞句在舌尖打了個轉又滑回去了。
他不是會表達柔軟的人,他習慣用刺當盾,用背影當回答,用轉身離開替代所有他接不住的問題。
但這一次,栗遙覺得自己不能再走了。
他往前邁了小半步,兩個人的距離縮短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栗遙能看見江眠生領口最上面那粒沒扣的紐扣,能看見他頸側那根微微凸起的青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仰起臉,踮起腳,朝江眠生靠近。
他想,如果語言解釋不清楚的東西,也許可以用別的方式來表達。
然而嘴唇還沒碰到,肩膀就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住了。
江眠生低下頭看著他,然後微微側開臉,避開了那個即將落下的親吻。
栗遙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但下一秒,江眠生松開了按住他肩膀的手,然後往前邁了半步,張開手臂,把他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那是很輕的一個擁抱。
栗遙整個人僵在原地。
江眠生的下巴輕輕擱在他的發頂,聲音悶悶地從上面傳下來:
“栗遙,你不用急著證明什麽,我等得起。”
栗遙渾身僵硬,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又像是太久沒有被這樣抱過,整個人被這團突如其來的溫度包裹住,大腦一片空白。
他曾經以為擁抱也是一種交換,但此刻江眠生抱著他的力度很輕,輕到隨時可以松開,像在確認他是不是想要被這樣對待。
栗遙攥著江眠生背後的衣料,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原來世界上真的可以有人拒絕自己想要的,只是為了等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江眠生,”他小聲說,“對不起,剛剛是我衝動說錯話,你別生氣,別覺得我是那樣想你的。”
江眠生很緩慢地撫摸了一下他的後背,低聲道:“我剛才確實有一點生氣。”
栗遙呼吸一滯,身側的手握緊了拳。
“但我生氣,是氣你把自己當成這種人。”
“你那些年的經歷我來不及替你擋掉,可你站在我面前這樣問我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很難過——我難過的從來不是你覺得我見色起意,而是你明明遇見了那麽多次不好的事,卻還是學不會保護好自己。”
“你明明可以把門關上,可以不理我,可你偏偏穿著那件薄睡衣站在門口,問我是不是想睡你……就好像你已經做好了點頭的準備。”
江眠生的聲音很緩慢,呼吸在他的耳畔輕輕擦過:
“可是栗遙,你從來不是靠美色去獲得什麽,你有好聽的嗓音,有善良的內心,有堅韌的靈魂,皮囊的漂亮也是你應該引以為傲的優點……而不是把它當成籌碼。”
——這大概是江眠生出生以來說過最多話的一個夜晚,栗遙這樣想。
真是神奇又幸運。
這種機會,竟是降臨在了自己的身上。
沉默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從江眠生懷裡退了出來,仰起頭,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我沒有這樣對過其他的人的。”他說。
栗遙抿著嘴,聲音很低:“……江眠生,我也不是那種人。”
江眠生眼底掠過一層笑意:
“嗯,我知道。”
“所以……”
栗遙輕輕咬了咬牙,耳根暈上一層紅,“我剛剛其實是有點真心的。”
他說完就立刻別過頭去,不敢看江眠生的反應。
具體是什麽時候有的真心……
栗遙不想說,那天江眠生走進酒吧,他抬眸與對方撞上視線的瞬間,沉寂許久的心就已經泛起波瀾。
所以在對方來面試時幫他說話,在對方身上仍有疑點時仍選擇相信,在對方面前刻意提起自己的過往,想要看他的反應。
栗遙承認自己的口是心非十分惡劣。
可是今天,他有在努力改正。
努力改正,就應該嘗到一些獎賞。
他閉眼思索片刻,鼻尖縈繞著江眠生身上清冽冷淡的氣息,江眠生一直站在他的面前沒有動,此刻大概是低著頭在看自己。
下一刻,栗遙再次邁前一步,仰起頭,吻住了江眠生的唇。
然後他愣住了——
這一次,江眠生沒有躲開。
栗遙親了他一下就退出來,睜著一雙水潤通紅的圓眼,有些緊張道:
“江眠生,你怎麽……”
他話音未落,下一瞬,江眠生的手掌驟然扣住他後頸,旋身一轉,將人狠狠抵在冰涼老舊的鐵質門框上。
“彭!”
江眠生的手背抵在他的後背上,栗遙猛地閉上眼,聽見了血脈僨張的聲音。
在搖曳的白熾燈下,江眠生狹長的單眼皮覆著一層昏暗的光。
他垂眸,高大的身形籠罩住懷裡的少年,然後彎腰曲腿,再次加深了這個吻。
第50章 新人遙說舊夢(9)
口裡的濕潤感陌生又新奇, 栗遙的後背抵著門框,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紅著眼:“我……喘不上……”
江眠生退出來,嘴唇還貼著他的唇角, 呼吸又燙又沉, 攥在他後腰的手指隔著薄薄的衣料收緊, 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栗遙抬眼和他對視,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沒法忘記這個夜晚——
走廊的白熾燈忽明忽暗,舊鐵門硌著後背,空氣裡浮著鄰居家飄出來的飯菜油香, 江眠生的睫毛垂下來就掃到他的顴骨,帶著潮濕的涼, 落在他眼裡卻是滾燙溫熱的。
他垂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江眠生悶笑了一聲, 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啞聲問:
“你腳不疼了?站這麽久。”
栗遙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那條崴了的腳踝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穩, 全程都是踮著另一條腿,重心完全壓在了江眠生身上。
他耳根燒得更燙了,乾咳一聲推開他:“……好了,不疼了。”
江眠生直起身,後退半步給他讓出空間,目光落在栗遙的臉上,嘴角浮起一點笑意:“那我回去了。”
“嗯。”
栗遙別開臉,覺得江眠生怎麽把這種只是分開一晚上的道別說得那麽……戀戀不舍。
好肉麻。
親過之後的關系難道就這麽肉麻嗎?
關上門, 栗遙臉上的熱意還沒消退, 一切都跟一場不真實的夢一樣,他拿涼水拍臉, 看著鏡子裡兩頰通紅的自己,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
而與此同時的隔壁房裡,江眠生正在衝冷水澡,也在暗罵自己自控力不足。
……
第二天早上七點,江眠生端著兩碗熱豆漿敲響了栗遙的房門,看見開門的人時微微一怔——栗遙顯然也才剛睡醒不久,頭髮比昨天更亂,昨晚換下來的那件薄睡衣還沒換掉,揉得皺巴巴的,整個人像剛從被窩裡撈出來的一團毛球。
江眠生沒忍住,彎了一下眼睛。
栗遙立刻警覺地抬起頭:“你笑什麽?”
“你看錯了,”江眠生立刻冷臉,“我哪有那麽愛笑。”
栗遙瞪了他一眼,接過豆漿側身讓他進門。
兩個人坐在茶幾兩邊吃早飯,栗遙低頭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問:“你今天幾點去上班?”
“可能要晚些,七點多?”
“那白天你幹什麽?”栗遙叼著包子側臉看著他,期待江眠生說一句“沒安排”。
江眠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昨天晚上,我父親去世了。”
栗遙“啊”了一聲,手裡的東西立刻放下了:“這麽大的事情,那你……”他有些不知所措:“那你現在怎麽辦,你要回去嗎?”
“我要回去一趟,”江眠生平靜地拿油條沾著豆漿,另一隻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別沮喪著臉,我和他關系一點都不熟,我回去只是為了分財產。”
“啊……原來是這樣。”栗遙點點頭,不過情緒還是低了些:“江眠生,你還沒和我說過你家裡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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