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生連續一周沒怎麽合眼。
栗遙站在門口看他。
——江眠生睡著的時候眉心還是蹙著的,臉頰比幾周前更瘦,下頜的線條更鋒利,眼下的青灰色蔓延到顴骨邊緣。
栗遙拿了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江眠生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把臉往毯子邊緣偏了偏,像是循著一點溫度靠過去。
栗遙在沙發旁邊蹲下來,看著他,手指懸在半空,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了回去。
他在手機上刷到那些言論,沒有一條是關於彭家的,全是關於江眠生的——
層層疊疊堆在底下,像某種無止境的東西往他的生活裡倒灌,遠比彭家發給他的那些威脅短信更令他絕望。
栗遙靠著沙發腿坐在地板上,後背貼著江眠生垂下來的手臂,能感覺到毯子底下那一點溫熱的體溫。
彭家的事情,說到底是從他開始的。
如果不是他那天甩了那一巴掌,如果他沒有選擇辭演……
或者如果更早,在彭家第一次把手搭上他肩膀時,他假裝沒感覺到就好了。
可他偏偏抬頭了,偏偏動手了,偏偏把江眠生也卷了進來。
栗遙把臉埋進膝蓋裡,那些話在腦子裡像回音一樣纏繞著,越纏越緊,他的呼吸都有點發澀。
江眠生每天從前線下來,什麽都沒有和他說,他自己偷偷查了新聞,覺得胸口那股悶痛像是要把整顆心都壓碎。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糟糕,讓江眠生分心,讓他變得疲憊,讓他陷入這樣的困境……
江眠生那樣好的人,不該被他拖累成這樣。
……
半夜醒來,栗遙發現身邊是空的,走到客廳才看見江眠生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屏幕的光映著他疲憊的臉。
栗遙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江眠生偏過頭看他,溫聲問:“怎麽醒了?”
“睡不著。”栗遙閉著眼,聲音悶悶的,“你什麽時候回來睡的?”
“再過一會兒。”江眠生低頭吻了一下他的發頂,“你先去睡。”
栗遙沒有動。
他聽著江眠生敲鍵盤的聲音,感受著他肩頭傳來的溫熱……
栗遙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江眠生不會陷入這些麻煩裡,他不會被人攻擊、不會在深夜裡還亮著屏幕處理那些本不屬於他的爛攤子。
“江眠生,”他輕聲說,“你是不是後悔認識我了?”
鍵盤聲停了一下。
然後江眠生把電腦合上了,轉過身來,兩隻手捧著他的臉,讓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很輕,但栗遙聽出底下壓著的一層薄怒,“你再說一遍這種話試試。”
栗遙的鼻尖有些發酸。
江眠生看著他,拇指蹭過他的眼角:“我最後悔的,是沒早一點認識你。如果我在你十七歲的時候就遇見你,那些人一個都別想靠近你。”
栗遙看著他,眼眶裡那層水汽漫上來,被他用力眨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啞:“可是你公司那邊……”
“我能處理。”江眠生說,“你不用擔心。”
可是栗遙看著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被什麽東西一點點掏空。
江眠生每次回來都笑著給他帶來好消息,比如某家合作方幫忙澄清,某個受過迫害的演員也在幫忙發聲,比如陳渡的病情有所好轉……
然後他捏著栗遙的臉蛋笑——
江眠生以前很少笑的,小時候苦的時候笑不出來,長大了更是不習慣笑,現在一切都在低谷卻比過往任何時候笑得多。
“遙遙,你也笑一笑吧。”他這樣歎氣對他道:“我家小貓明明是會笑的。”
栗遙扯了扯嘴角,又聽見他說:“你笑一笑,我好像就不覺得累了。”
“……”
於是栗遙刻意在江眠生面前笑。
吃飯的時候給他夾菜,睡前給他按太陽穴,偶爾也會在睡前哼兩句歌,像從前在酒吧裡那樣。
江眠生看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擔憂,但因為疲憊總是很遲鈍、很緩慢,栗遙知道,因為他自己也是在強撐。
“你笑得很累。”他有一次這樣和栗遙說。
栗遙趴在他胸口,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睫毛蹭著他的皮膚,沒說話。
他心想,可是江眠生,明明你笑得也很假。
江眠生瘦了好多。
他的肩膀還是那樣寬,但靠上去的時候能摸到更清晰的骨骼輪廓,後頸那一小塊皮膚底下繃著一層薄薄的疲憊。
栗遙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給江眠生調一杯熱的蜂蜜水,幫他把外套掛好,然後在深夜聽見他翻身時輕輕把手覆上他的後背。
而他自己每天都在做噩夢。
那些夢有時候是彭家,有時候是水,有時候是黑漆漆的巷子和貓的嘶叫。
然後他會自己慢慢醒過來,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心跳平複,然後翻個身,把額頭抵在江眠生的肩胛骨上。
不敢碰他太用力,怕把他弄醒。
江眠生某天晚上回來得早,推開家門,看見栗遙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遙遙?”
栗遙像是被驚醒一樣,轉過頭來看他,然後笑了一下:“今天回來這麽早?”
江眠生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今天吃飯了沒有?”
栗遙愣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回想一樣,過了幾秒才說:“……好像沒吃。”
江眠生的眉心皺了起來。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他出門前做的三明治還放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被動過。
他站在冰箱前面,手扶著門框,沉默了幾秒。
從那天開始,江眠生把工作帶回了家裡,每隔一會兒抬頭看眼栗遙,確認他還在沙發上坐著。
有時候栗遙會靠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他就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繼續看文件。
但栗遙在他身側睡著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時候下午三四點,他就靠在沙發角上睡著了,呼吸很淺,眉頭微微皺著。
江眠生把他抱回臥室,栗遙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江眠生發會兒呆,然後又閉上。
他不敢告訴江眠生,如今要分清夢境和現實,對他來說屬實有些吃力。
有次他夢見翠花站在巷子口,嘴裡叼著一片綠色琉璃的碎片,朝他叫了一聲,然後轉身跑進了黑暗裡。
栗遙追上去,但怎麽也追不上,腳下全是碎玻璃,踩上去就陷進去。
他驚醒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江眠生從旁邊撐起身來,手臂攏住他,掌心貼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脊柱往下撫。
“夢見什麽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和。
栗遙把臉埋進他的肩窩,搖了搖頭:“……沒什麽。”
江眠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是猶豫了很久,他垂下眸,輕聲說:“我們明天去看心理醫生吧,好不好?”
栗遙沒有拒絕,他閉上了眼睛。
但那天晚上他又做噩夢了。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水裡,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水溫冰涼,像某種濕冷的生物纏著他的小腿往上爬。
他想要往岸上走,但腳底陷在淤泥裡,怎麽都拔不出來。
水面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栗遙低下頭,看見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從水裡伸出來,搭在他的手腕上——是翠花的爪子,上面全是血。
緊接著,是一聲極其尖銳的貓叫——
“喵嗷——!!!!!”
栗遙猛地驚醒。
渾身都是冷汗,栗遙一轉頭,發現身側的江眠生也坐了起來。
他借著昏暗的夜燈看向對方,發現江眠生也在黑暗中注視著窗外,眉頭緊鎖。
“你……也聽見了?”他一愣,啞聲問江眠生。
江眠生點了點頭。
那不是夢裡的聲音——
窗外的確傳來貓的嘶吼聲,夾雜著人類的尖叫聲和哭喊聲,此起彼伏地在夜色中震蕩開來,像是從附近的巷子裡傳出來的。
不知為何,栗遙心裡有一種很強烈的,幾乎快要破開心臟的痛感。
他翻身下床的同時,江眠生立刻起身跟了上來,語氣急促:“遙遙,你別衝動——”
可是栗遙聽不進去,他依舊分不清這是夢裡還是現實,他只知道自己要過去,一定要過去!
衝下樓的路上,栗遙聽見那些聲音越來越清晰,他跑得比江眠生快,拐過巷口時最先看見的是一團翻滾的暗影——
栗遙瞳孔皺縮,幾乎失聲:“翠花——!”
只見翠花正掛在一個男人的後背上,爪子深深嵌進他的肩胛和頸側,嘴裡叼著一塊銳利的翠綠色碎片,尖利地捅入混混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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