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少年站在公司的走廊上,被一群人圍著,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在問他“你哭什麽?你不是很享受拍雜志嗎?不是漂亮嗎?”
十八歲,他第一次被叫到辦公室。
男人坐在對面,笑著說“你很有潛力,但如果不知道配合,也待不長久”。
那時他甚至沒聽懂“配合”是什麽意思,直到對方的手搭上肩膀,栗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轉身跑出去。
可每一次抗拒後,總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代價緊隨其後——通告被撤、角色被換、網上出現一些他從未做過的事情的指控。
一開始他會害怕,會躲在被子裡發抖,會自虐一般反覆刷著那些評論哭泣,那種害怕像蟄伏的水底枯木,總會在某天忽然浮出水面。
栗遙以為這些年已經好多了,他已經學會怎麽保護自己了,可在湖邊扇出那一巴掌的時候,他同時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解脫和更深的恐懼。
他親手撕掉了一層自己好不容易長出來的保護殼。
栗遙捂著臉,順著門板滑坐下去,額頭抵著膝蓋,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
半晌,他掏出手機,給江眠生發了一條消息:【你今天晚上能回來嗎?】
發完之後,他想了下,又補了一句:【如果太忙就不用了。】
江眠生的電話在一分鍾後打了過來。
“遙遙,怎麽了?”他的聲音有些喘,像是剛從某個會議室走出來,“我這邊剛散會,現在立馬回去。”
栗遙握著手機,聽著他的聲音,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沒事,”他說,“就是有點想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江眠生的聲音低下來,溫溫和和地問他:“今天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栗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我……”
“遙遙,跟我說實話。”
栗遙閉上眼,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江眠生,你晚上能回來嗎?”
電話掛斷,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一些,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腳步聲走到客廳中央,停住了。
然後是外套被脫下來的窸窣聲,有人蹲下來,一隻手覆上了他冰涼的後頸。
“栗遙?”
江眠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路奔波後的疲憊和喘息。
他的手掌貼著栗遙的後頸,指尖觸到濕透的衣領和冰冷的皮膚,忽然收緊了。
“你身上怎麽這麽涼?”
江眠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慌亂,“栗遙,你看著我……劇組的人說你今天提前離開了,怎麽回事?”
栗遙沒有動。
江眠生目光一頓,把栗遙從地上撈起來,裹進自己懷裡。
他的外套還是乾的,帶著外面的雨氣和一點清淺的洋甘菊味道。
栗遙的臉貼在他胸口,感覺到那片溫熱一點點滲進自己冰涼的皮膚裡,他攥住江眠生的衣襟,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那個擁抱裡斷掉了。
眼淚洇濕了江眠生胸口的衣料,江眠生把他抱得更緊,手掌覆上他的後腦杓,指腹順著他的發絲慢慢往下梳。
“沒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貼著栗遙的耳廓,“我在這裡。”
栗遙的哭聲隱忍壓抑,片刻後,他吸了下鼻子,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江眠生,我打了導演。他騷擾我,我就給了他一巴掌……他手裡捏著好多東西,會讓我翻不了身……會傷害到我身邊的朋友和家人。”
“江眠生,”他的聲音又輕又啞,“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眼淚從睫毛縫隙裡滲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江眠生把他額前那縷濕透的碎發撥到一旁,拇指按在他的顴骨上,指腹很輕地蹭了一下。
他的指腹沾到了水珠,冰涼地像栗遙眼眶裡那層沒有掉下來的水汽。
“栗遙,”江眠生輕輕捧住他的臉頰,說:“你今天做得很好。”
懷裡的人微微一僵。
“那一巴掌,你打得對,你保護了自己。不管後面發生什麽,你做得對。”
栗遙的睫毛顫了一下,咬著牙強忍著沒有哭出聲。
“我會幫你處理,”江眠生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帶著一層冷意,“你信我。”
“但那個導演具體做了什麽,你要跟我說清楚。”
栗遙的呼吸頓了一下,睜開眼,對上江眠生的目光。
那雙狹長的單眼皮此刻微微眯著,底下的東西翻湧上來,蟄伏著栗遙從未見過的陰翳。
栗遙愣了愣,低聲把這兩天的事情說了一遍。
他越說聲音越小,能感覺到江眠生的手指在他後頸逐漸收緊,力道克制著沒有弄疼他。
“……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呢?”
江眠生的聲音發啞,雙目猩紅。
“你最近太忙了,我不想——”
“栗遙。”江眠生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低沉,“你是不是覺得你的事情不重要?”
栗遙愣住。
江眠生低下頭,額頭抵上他的額頭,聲音放得很輕很沉: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沒有告訴我,我會覺得你把我當外人。”
栗遙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攥住了江眠生的衣襟,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江眠生順勢把他整個人攏進懷裡,一隻手覆著他的後腦杓,另一隻手環著他的腰,力道收緊,像要把那些碎的、散的、正在往下掉的部分全部兜住。
“我幫你處理,信我。”
江眠生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一層冷意,“明天我跟你去劇組,我們辭演。”
那一夜,他將栗遙牢牢圈在懷裡,直到天光漫過窗沿,懷裡人才勉強穩住起伏的情緒。
但是江眠生一夜未眠,他心裡反覆放映著栗遙說的一切,放映著彭家那張惡心的臉,對栗遙動手動腳的模樣。
胸膛起伏,他把氣焰壓下去,卻發現這股邪火怎麽也熄滅不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去了劇組。
彭家的助理攔了一下,說導演正在拍攝,暫時不方便見客。
江眠生垂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助理,對方被他盯了幾秒,訕訕地讓開了路。
彭家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在江眠生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栗遙身上,臉上浮起一個慣常的溫和笑容:
“遙遙來了?正好,昨天那條戲我重新看了一遍,不用重拍了。”
栗遙沒有說話。江眠生往前走了半步,擋在栗遙面前。
“彭家導演,”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今天來,是跟您說一聲栗遙辭演的事。”
彭家他放下手機,靠進椅背裡,十指交疊擱在膝蓋上,臉色從容:
“辭演?遙遙,我們合同簽了,戲也拍了一大半,現在說要走?”
“違約金我們會按合同賠付,”江眠生說,“您的損失,會得到相應補償。”
彭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孩子你們真單純,這不是錢的問題。”
他抬起眼看著栗遙,語氣淡然:“我是無所謂,只是栗遙,這個角色對你來說很重要,現在走,之前所有的心血就都白費了。”
栗遙站在江眠生身後,垂著眼,指尖攥著衣角:“……我想好了。”
彭家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他們三個在這裡對話,一旁的副導演聽見一切,卻裝作無事,好像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
栗遙站在原地,看見旁邊有群演欣羨地往這邊看,然後他看見彭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精致的襯衫,然後微笑著看向自己。
“遙遙,”他的聲音放輕,帶著一種長輩般的溫和,“我一直很欣賞你,有天賦有樣貌,可你想要的東西,光靠努力是拿不到的。”
栗遙的睫毛顫了一下,剛要開口,江眠生的手掌落在他的後背上,不輕不重地按了按。
“彭導,”江眠生的聲音冷了下來,“您所謂的欣賞就是職場性騷擾嗎?真不怕我曝光你?”
彭家看著他,笑了笑:“小江總,人說話要講證據,昨天大家都在場,明明是他打了我,不信你問問周圍?”
他轉過臉去,隨手拍了拍燈光師的肩膀:“小林,你看見我騷擾栗遙了?”
那個小林瞳孔一震,立刻擺手:
“不是,這怎麽可能!彭導和演員講戲都很和善客氣,大家都看著……”
彭家笑了笑,目光轉回來:
“小江總,我知道你現在風頭正盛,可這圈子不是有錢就說了算。你確定要為一個戲子,把你們公司的前途搭進來?”
江眠生說:“彭家,你和你表弟徐之原的那些事,你覺得……沒人知道嗎?”
彭家的笑容驟然僵住了。
那瞬間,他臉上的從容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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