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生,等我。
再等我一下。
這一次,我一定會回家的。
……
遙遙不知道究竟過了多長時間。
他只知道每次睜開眼,潭水的顏色就會變一次,有時是深藍,有時是暗金,有時是近乎透明的水色。
他的身體在緩慢地生長,從巴掌大的小奶貓長成毛色更亮一些的幼貓,耳朵還是折著的,雪白蓬松的一截。
三年後的某天清晨,遙遙從潭水邊緣探出腦袋。
陽光照在他身上,奶黃色的毛被曬得暖烘烘的,他甩了甩腦袋上的水珠,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爬上了岸。
低頭看潭水中的倒影,江遙遙看見一隻毛茸茸圓滾滾的折耳小貓,琥珀色的眼睛裡盛著一大片晴朗的天光,尾巴高高翹起來,尾尖卷成一個問號。
他愣了好半晌,才緩緩晃了晃腦袋,說了三年以來的第一句人話——不,貓話:
“咪的天呐……”
“我真厲害,這都沒死……”
“遙遙大王。”
一旁傳來很輕的一聲嗤笑。
江遙遙猛地抬頭,只見三花跳下石頭,繞著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
“還不錯,毛色倒是比之前亮了,四肢也結實了,就是看著還是個小不點!”
“你……”
三花笑著拿鼻尖碰了碰遙遙的耳朵,“別急,你現在的狀態還不穩定,需要以貓的形態適應幾天。等回到你主人身邊,確認他還在等你,天族才會讓你成為可以自由切換身體的高高高級小貓人!”
遙遙愣了一下:“……什麽意思?就是說我暫時還不能變回人?”
“對。”
三花舔了舔爪子,“所以你現在就是一隻毛茸茸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奶貓。走路別被落葉絆倒,看見車記得躲,遇到野狗——”
它頓了頓,“就拚命跑。”
遙遙咽了口唾沫。
三花這句話落下來,他終於有一種實感——他淬煉成功了,他終於……終於可以回去見到江眠生了!
三花貓看見它激動地渾身顫抖,側了側身,尾巴朝身後那條被月光照亮的小徑輕輕一擺:
“順著這條路一直走,穿過那片樹林就是城市邊緣,路上小心些,別逞強。”
遙遙點了點毛茸茸的腦袋,撒開四條小短腿就往那條路上衝——
“等等——!”三花叫他。
“怎麽啦?!”遙遙的眼裡滿是興奮,頓了腳步回過頭來。
風把它的毛發吹得蓬松,在月光下熠熠生光。
三花微微一頓,尾巴輕輕捂住爪子:
“遙遙,不要太著急,你確定江眠生還會記得你,還會愛你,再去和他暴露身份……明白嗎?”
“別擔心——!”
江遙遙立馬笑開了,朝三花大喊:“他一定會認出我,一定會愛我的!”
他笑著說:“謝謝你三花!祝我幸福吧——!”
三花微微一愣,就見江遙遙已經轉過身,邁著小短腿沿著那條月光鋪成的小徑飛快地跑了起來。
遙遙跑得飛快,夜風從他頭頂掠過,把兩側的草葉吹得沙沙響,他跑得呼哧呼哧喘氣,耳朵被風壓平了又豎起來,尾巴在後面晃成一道明快的弧線。
他想念那個氣味。
想念那種清冽帶著木質和洋甘菊的氣息,想念那個總是不太說話、卻會用掌心托著他後腦杓輕輕撫摸的人。
遙遙跑了整整一夜。
他穿過森林,趟過溪流,天開始下雨了。
雨水砸在他剛長好的新毛上,沉甸甸地往下墜,他在泥濘的小路上跑得跌跌撞撞,貓爪陷進泥裡拔出來又陷進去,耳朵被雨打得貼在腦袋上,像兩片蔫了的小荷葉。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大概是跑到天快亮的時候,他聞到了尾氣的味道——是一條公路。
遙遙在路基下面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那排刺目的車燈從遠處逼近。
三花的話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看見車記得躲。”
於是他往後退了退,貼著路沿等那輛車過去。
結果那輛車呼嘯著從他身邊擦過去,輪胎碾過水坑,泥水潑了他一身。
“……”
遙遙甩了甩腦袋,心想:三年不見,這世界還是這麽不友好!
但他繼續開心地往前跑。
路邊的灌木叢裡忽然竄出來一條黑灰色的影子——一隻野狗!
那狗嘴邊掛著口水,看見遙遙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立刻弓起背,興奮地嗚了一聲。
遙遙渾身毛都炸起來了,他凶狠地“喵嗚”一聲想嚇走野狗,結果那廝愣了一下,立刻又朝他撲過來!
江遙遙轉頭撒腿就跑!
野狗立刻追了上來,爪子聲越來越近,遙遙聽見自己心臟咚咚咚地擂著胸腔,快要跳出來了——
千鈞一發之際,他飛速竄進一條窄巷子,縮進了一條縫隙!
遙遙在紙箱縫裡縮了不知道多久,等呼吸平複了,才一點點往外蹭。
他渾身濕透了,泥和雨水混在一起黏在毛上,四肢都在發抖。
“沒關系的……馬上就能到家了!”
他這樣鼓勵自己。
走過一個公交站台,雨小了些,站台上有幾人撐著傘在等車聊天。
遙遙本來沒想聽,但他的耳尖捕捉到了三個字——
“江眠生。”
步子猛地停住了。
他往說話的人那邊挪了幾步,蹲在站台廣告牌後面豎起耳朵偷聽。
“你聽說了嗎?江眠生那個啟恆科技,上周又收了一家……三連收購了,這次直接往海外擴了。”
“據說手段挺狠的,那邊本來還想抬價,結果江眠生直接查了對方的稅,一紙舉報函遞上去,那人連公司都保不住!”
“就是啊,聽說有人在他工地動手腳,他直接親手卸了人家一條胳膊!那人可是蘇家太子爺啊!!”
“嘖,這人以前看著不聲不響的,怎麽現在這麽狠……以前江老爺子死之前還是默默無聞的私生子呢,這三年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他以前什麽樣?”
“以前?不清楚,反正現在誰敢碰他的東西,他就要人家掉層皮。”
遙遙蹲在廣告牌後面,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站台白晃晃的光。
這些人都在亂說話,他忿忿地想。
江眠生明明那麽好,喂貓都怕捏疼了它,抱著他的時候那麽溫暖,親人的時候睫毛會輕輕顫動——
那麽溫柔的一個人,怎麽會被說成“冷血無情”啊!
遙遙蹲在雨裡,兩條前爪並攏,濕漉漉的鼻尖微微發酸。
他心想:一定是有人欺負江眠生了。
自己不在的這三年,那些蔫壞的哥哥姐姐肯定欺負了江眠生,還這樣到處散播謠言!
這樣想著,江遙遙生氣地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水,繼續往前走。
車流越來越多,漸漸下起了大雨,江遙遙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躲過一輛輛車,耳朵裡嗡嗡地響著雜音。
雨水打在身上很疼。
他打了個噴嚏,覺得身體越來越燙。
邁著沉重的步子,江遙遙繞過一個十字路口,一抬眼,猛地怔在了原地——
他終於……
他終於,再次看見了那棟熟悉的別墅。
——米白色的外牆,門口的槐花樹已經過了花季,葉子綠油油的,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遙遙停住了腳步,鼻子酸澀,抬起沉重的眼皮,仰頭看著那扇熟悉的門。
那股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那些熟悉的發生在這裡的場景一幕幕在眼前回放……江遙遙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明明一路跋山涉水,他那麽想要見到江眠生,跋涉了萬裡路來見他。
可是如今和那人一牆之隔,他竟然有些膽怯起來。
再怎麽說都是三年沒見了。
自己又一次的不告而別,江眠生心裡肯定要怪自己,恨自己。
遙遙心想,江眠生無論怎麽懲罰自己都可以的,只要他還愛他,什麽樣的懲罰他都接受,都認同。
做好了心理準備,他深吸一口氣,邁著小短腿走到門口,抬起一隻前爪,用盡全身力氣撓了一下門板,發出一聲細弱的“哢嚓”。
沒有人應。
他又撓了一下,怕裡面的人聽不見,他開始用整個身體去撞那扇門,小小的奶黃色團子撞在厚重的木門上,發出不大不小的悶響。
“疼死了!江眠生,你快點出來開門啊!”
他張開嘴叫,嗓子眼卻隻擠出一點微弱的喵嗚聲,像被風卷走的蒲公英。
頭越來越沉,遙遙意識到自己在發燒,他燒得四肢都在發燙,可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停下來的那一秒,江眠生就永遠不知道他回來了。
終於,門內傳來腳步聲。
遙遙渾身一震,立刻往後退了半步,仰起臉,圓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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