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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咪病了,你還要嗎_玖麥【完結】》第26頁

  肩膀狠狠撞在一起。

  那人手裡的搪瓷保溫桶猛地一晃,保溫桶“哐當”砸在地磚上,余溫的熱水四散飛濺,大半潑灑在江眠生裸露的小臂上。

  灼熱液體順著皮膚往下淌,瞬間燙出一片潮紅,刺痛順著血管一路往骨頭縫裡鑽。

  江眠生沒忍住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反應,尖利的怒罵就劈頭蓋臉砸下來。

  大娘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你是眼睛瞎掉了呀!怎麽走路的!沒看見有人過來嗎!傻x晦氣死了!”

  江眠生垂下沉重的眼皮,他耳鳴地幾乎聽不見聲音了,小臂上火辣辣的灼痛持續啃噬著知覺,他卻連抬手看一看燙傷創面的力氣都沒有。

  無知無覺地回到病房,弟弟又吐了一身。

  一晚上就這樣渾渾噩噩過去,早上江眠生喂弟弟吃了飯,挨到中午徐芳來接班,看見他的模樣也只是輕輕皺了皺眉,讓他快點去吃點東西。

  江眠生剛喘了口氣,結果又接到電話,父親讓他老宅,說是叔叔伯伯來了,大家一起吃頓午飯。

  臨走前,徐芳叫住他:“哎,你……”

  女人的臉色有些尷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寶寶,你還記得今天什麽日子吧?”

  江眠生方才一直沒說話,此刻忽然像醒過來一般,抬起眼望向母親,眸光似乎劃過一絲亮光,輕聲問道:“……什麽日子?”

  “哎……你爸爸打錢的日子嘛,你過去好好表現,別又惹他不高興。”

  徐芳說:“你知道的,弟弟生病很辛苦,媽媽和弟弟都需要你。”

  江眠生沉默了一會兒,垂下頭說:“我知道了。”

  然後利落關門,下樓,打車去了江家。

  “穿的什麽東西,”江昀川見到他的第一眼便皺起了眉頭,“身上一股騷味,臭死了,趕緊去洗了,把西裝和皮鞋換上。”

  那雙皮鞋只看一眼便知不是他的碼數。

  江眠生在幾個姐弟帶著笑意的注視下走進雜物間,關上門,沉默地脫下身上的髒衣服。

  ……有很臭的味道嗎。

  江眠生遲疑片刻,指尖攥起皺巴巴的衣料,輕輕湊到鼻尖嗅了嗅——

  鼻腔裡空蕩蕩的,一片遲鈍麻木。

  不知是連日在醫院消毒水浸泡太久,還是身體垮得厲害,他好像什麽味道也聞不見了。

  飯桌上一群人推杯換盞,他在一旁機械地往嘴裡塞著食物,只有父親在某個話題間隙朝他一指:“對了,眠生今天過生日,以後還請各位多關照關照。”

  眾人舉杯朝他晃了一下,又忙著聊回自己的生意。

  胃裡滯澀的悶痛反覆翻湧,方才勉強咽下去的午餐沒撐多久,他躲進老宅僻靜的後院,彎腰扶著牆根將一肚子飯菜盡數吐了個乾淨。

  回到客廳,父親語氣生硬地留他過夜,江眠生抬起冷淡的眸子,平靜地拒絕了。

  走出老宅大門,雨剛剛停歇,他踩著不合腳的鞋踏在泥濘的道路上。

  麻木地等車,麻木地坐上公交,麻木地下站,麻木地走向那棟別墅。

  直到那扇門被打開,亮堂的燈火驀地點亮了一切,少年一如既往地衝他露出驚喜又明亮的笑。

  “……”

  江眠生緩緩閉上眼,指尖在身側虛空攥了攥拳,胸腔裡積壓了一整天的苦楚,此刻在喉嚨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用力吞咽下這股翻湧的情緒,再開口,聲音卻還是啞了些:

  “這些是……你準備的?”

  遙遙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對啊!快坐下來!”

  他手腳輕快地嘩啦拉開旁邊的椅子,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圓眼亮起來:“對了,我還準備了酒!”

  “酒?”

  “嗯!我讓管家叔叔幫我買的,說是很適合佐餐的酒……”

  遙遙從廚房拿出兩個高腳杯,自顧自興奮道:“等會就可以派上用場啦!”

  江眠生慢慢走到桌邊坐下,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垂眸看著面前的熱菜和蛋糕,指尖摩挲著杯腳,垂眸低聲道:“江遙遙,你怎麽知道今天……”

  是我的生日。

  他的話還沒說完,遙遙忽然“啊”了一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我還有一個朋友要來,他路上有點堵,應該快到了。”

  輕飄飄一句話落下來。

  江眠生指尖摩挲杯腳的動作驟然僵住,停在了原處。

  方才那一點好不容易滲進心底的暖意,轉瞬像是被冷風猛地抽走一空。

  江眠生沉默片刻,喉嚨發緊,低聲吐出兩個字:

  “……朋友?”

  “嗯!我在集訓營認識的,人特別好,性格也開朗,今天聚會就是特意讓你們……認識的!”

  遙遙渾然不覺,還在興衝衝地給他倒酒,“他初中也在一中,說不定你們很熟悉呢!”

  江眠生握著酒杯的指骨微微收緊,冰涼杯壁陷進掌心發軟的皮肉裡。

  他垂著眼簾,跳動的燭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眼底迅速沉下去的神色。

  “初中同學?”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對呀!”

  遙遙沒察覺到他語氣的異常,自顧自道,“你們說不定會一見如故呢!”

  燭火隔在兩人中間,遙遙一身鮮活熱烈的期待,而他周身都是一整天積攢的疲憊和不堪,才掀起片刻的期待也再次落空。

  原來這場亮起的燭火,這桌溫熱飯菜蛋糕,從一開始就留好了另一個人的位置。

  從來不是屬於他的。

  江眠生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他想要的東西從來輕薄,卻從未有機會說出,好像命運向來教他要懂得推拒,而非爭取。

  他想和徐芳說出一句“媽媽,您還記得我的生日嗎”,但在醫院那樣的場合實在不妥。

  他想拒絕父親的邀約,即便明白這是一場虛情假意的宴會,卻為了弟弟的醫藥費一次次低頭。

  但此刻,他看著江遙遙興奮的目光,積壓整日的憋屈忽然在心上破開一道小口。

  江眠生垂下眸,胸腔酸脹發堵。

  許是今天諸事不順,糟糕的事堆得太滿。許是江遙遙在他心裡和那些人都不一樣,此時此刻,他竟生出一股莫名的衝動。

  不想再渾渾噩噩一味退讓,放棄那些他想要抓住的東西。

  他想做些不一樣的選擇。

  他想要問江遙遙,在他心裡,是不是所有人都同等重要?是不是更想和廖京恆那樣熱烈陽光的人交朋友?

  是不是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特殊的一個。

  過了好半晌,江眠生移開視線,輕聲道:“吃飯之前要先喝點酒開開胃,遙遙,你陪我喝一點。”

  江遙遙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拒絕。

  但江眠生很少和他提要求,也很少讓自己陪他做點什麽,這很罕見,也很珍貴。

  “那我……就先陪你喝一點點?”江遙遙遲疑半晌點了頭。

  他看著桌上琳琅滿目的酒瓶,小心翼翼地問:“但我酒量不好,這裡面哪個更不容易醉呀?”

  江眠生指了指最靠近他那瓶透明色的,平聲道:“這個白的,度數低。”

  “喔,好的。”

  江遙遙乖順地點點頭,伸手拿起酒瓶給自己斟了一杯,又側過手腕,給江眠生杯底薄薄倒了一點。

  玻璃杯輕輕相碰,叮一聲清脆細響,在安靜屋子裡蕩開。

  燭火微微晃動,橘色暖光裹住兩人之間狹小的距離。

  隔著燭火,江眠生一瞬不瞬盯著江遙遙仰頭飲下酒液,喉骨輕輕滾了滾。

  喝完,他又抬了抬下巴,示意江遙遙再來一杯。

  遙遙沒辦法拒絕江眠生那樣安靜沉沉的視線,隻好又仰頭灌了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苦澀的酒水淌過喉嚨,他被辣的幾乎要掉眼淚,可江眠生喝下去卻面無表情,江遙遙便勝負欲上頭地又灌了自己幾杯。

  沒過多久,溫熱的酒意順著四肢漫上來,江遙遙的太陽穴開始悶悶地發暈。

  他扶著餐桌邊沿撐著身子,想去廚房拿水,手腕剛微微抬起,袖口卻忽然被輕輕扯了一下。

  江眠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無聲挪到了他身側,一條手臂松松斜斜搭在他椅背邊緣,半個身子微微傾壓過來,將周遭燭火的暖光隔去了大半。

  寬大的影子順著燭火壓下來,嚴嚴實實罩住江遙遙大半張臉。

  江遙遙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清淺冷調的氣息,混著食物與淡酒的甜香纏在一起。

  兩人之間近得連呼吸都能輕輕擦過。

  江遙遙醉意上頭,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心臟毫無預兆地猛地跳了一下,撞得胸口發酥。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江遙遙醉得視線有些散焦,眯起眼睛費勁辨認屏幕——是廖京恆發來的消息:

  【遙遙對不起!這邊堵車堵死了,估計還要一個多小時,你們先吃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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