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道玻璃屏風,江遙遙看見廖京恆正低頭看手機,長發在腦後扎了個小揪,穿一件寬松的米色針織衫,整個人比大學那會兒更沉穩了些。
陳渡坐在他對面,正拿筷子敲著碗沿催他點菜,兩人還是那副打打鬧鬧的老樣子。
聽見腳步聲,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廖京恆先站起來,目光落在江遙遙身上,頓了一下,然後彎起那雙漂亮的眼睛,朝他張開手臂。
江遙遙鼻子一酸,幾步衝過去,用力抱住了他。
“好久不見啊,廖京恆。”他的聲音悶在對方肩窩裡。
廖京恆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還是那種熟悉的、帶著點散漫的調子:
“遙遙,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江眠生沒給你飯吃?”
江遙遙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
江眠生站在屏風旁邊,一隻手插著兜,表情淡淡的,目光卻落在廖京恆搭在遙遙後背的那隻手上。
陳渡在旁邊笑出了聲,站起來將廖京恆拉到身邊,然後站起身朝江眠生伸手:“江總,好久不見啊,最近在財經新聞上看見你的時候都嚇了我一跳。”
江眠生沉聲與他握手:“彼此彼此,聽說你那個本子拿了獎?”
“那可不,那可是廖京恆主演的——”
陳渡說著,抬手朝廖京恆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笑意。
四個人坐下來,菜陸續上齊。
江遙遙夾了一筷子毛肚,燙得直哈氣,被江眠生按住手腕換成了溫水。
廖京恆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眠生,眼底浮著一點了然的弧度。
吃了兩口,江遙遙放下筷子,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廖京恆,那個……我想問你一件事。”
廖京恆抬起頭看他:“你說。”
江遙遙深吸了一口氣:“你就是翠花,對不對?”
廖京恆靠進椅背裡,陳渡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猜到了?”
廖京恆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點很淡的無奈。
他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某種跨越了很久的思緒,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是,我是。”
窗外的風把桂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光斑在桌面上遊移,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一截。
然後陳渡先開口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但我倆都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們。”
他放下茶杯,目光從江遙遙臉上移到江眠生臉上,又落回桌面上那隻茶杯的倒影裡。
……
撿到翠花後不久,某天晚上,陳渡剛從晚自習回來,看見翠花蜷在巷子口等他。
翠花看見他立刻站起來,尾巴豎得直直的,朝他叫了一聲。
陳渡蹲下去摸它的腦袋,發現它的眼睛在路燈下亮得有點不對勁。
然後他就看見翠花蹲在他面前,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忽然開口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不是喵嗚,是人的聲音。
下一秒,少年就看著面前那隻小貓在他面前逐漸變大、變大,最後變成了變成一個圓眼睛的男人,站在面前衝他笑:
“小孩兒,你怎麽傻了?”
“我當時確實傻了,以為自己在做夢,還掐了自己一把。”陳渡有些無奈,“哪有小貓人這樣暴露身份的啊?”
廖京恆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江遙遙屏住了呼吸:“所以……我當時幫你養你的時候,其實你已經可以變成人了?”
“是的,但我當時認了陳渡做主,所以就沒在你面前暴露過……他不讓我在外面暴露身份,總擔心我被人抓走,而且……”
廖京恆輕咳一聲,看向陳渡。
“而且當時我倆就談戀愛了。”
江遙遙嗆了一口,捂著嘴咳嗽起來,江眠生臉上也劃過一道意外地神色,伸出手去給旁邊的人拍背,問道:
“陳渡上高中那會兒?你們就談戀愛了?”
“是的,”陳渡臉有些紅,“平常我爸媽在家,他就變成小貓,等我放學回來,我倆就在房間裡……嗯……”
江遙遙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心中屬實有些震驚——當時真的完全沒看出來這倆一人一貓有一腿啊!
“後來呢?”他問。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
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了些:“後來我被人堵巷子裡,那群人下手沒輕重,我直接暈過去了。等我再醒過來——已經是三個月後的事了。”
廖京恆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我那時候以為他死了。”廖京恆接過話頭,聲音很輕,“我抓傷了那些人之後,知道自己也差不多了,所以就和貓神做了交換,用自己的壽命換他活過來。”
“但我不知道……陳渡沒死,所以交換就落了空,我被抹去了很大一部分記憶,重新出現在時空縫隙裡。”
“時空縫隙?”
江遙遙低頭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麽,“所以……你重新回到了貓群裡面?並且不記得那群貓,過了一陣子又莫名消失了?”
廖京恆點點頭:“是的。而且我的消失,是因為醒來後的陳渡……再次進行了和人神的交換輪回。
當年陳渡重傷入院成為植物人,翠花離開後,栗遙和江眠生的生活也遭到重創,生活分崩離析,所以沒有聽到陳渡蘇醒的消息。
可惜陳渡醒來後不久,他的父母就因為奔走操勞加上情緒不穩,已然滿頭白發雙雙患上重病,不久便接連離世。
陳渡一個人處理好父母的後事,大腦遲鈍地想起了翠花——那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尋找,可以依靠的親人。
可是他卻在小區的巷子裡撿到了幾張破碎的通緝令,上面清晰映著翠花的照片,寫它抓傷了巷子裡那幫男孩,讓全區幫忙抓捕虐殺。
陳渡手抖著回到家,撥打栗遙的電話求助,可是對方手機始終關機。
陳渡問了小區裡的阿姨,那人擺了擺手:“那貓早就死了吧!當時打完架就渾身是血,後面消失了,肯定是死了呀!”
“我當時……幾乎是崩潰了,”陳渡垂著眼簾,輕聲道:“或許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天天在巷子裡拉幫結派,不應該招惹上那群有錢有勢的混子。”
“我很崩潰,回去之後就想吞藥一了百了,沒想到,那天人神入了我的夢,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輪回換回一切。”
“所以我獲得了第一次重來的機會,這一次我依舊碰到了作為小貓的翠花,它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他。由於他上輩子和我說不喜歡這個名字,所以我給他重新取了個人類的名字……也就是廖京恆。”
“那一次輪回我在療養院工作,也是沒想到,會在那裡見到江眠生。”
江眠生對上陳渡的視線,緩緩點了點頭,“你就是那個把日月石給我的人,”他說:“謝謝你。”
陳渡擺了擺手:“這是應該的,畢竟上一世你們也幫了我很多,我能幫肯定幫一幫。只是我不知道你們遭遇了什麽,會讓江眠生變成那個樣子……”
他回憶了一下,對江眠生說:“當時你讓我送信,我把信交給了廖京恆,但它告訴我信送不進栗遙的夢裡,或許當時他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已經不具備通夢的能力。”
“我覺得不太忍心,就沒告訴你,自己偷偷去找了江……栗遙。”
江遙遙微微一愣:“什麽?你……”
他圓眼猛地睜大,“你就是那個匿名告訴我江眠生進了療養院的人?”
陳渡點了點頭:“是的,你讓我幫忙找人照顧他,所以我找到了孫姨——其實……那是我的母親。”
江眠生微微一愣,表情溫和下來:“我很感激你的母親,她那會兒讓我……”他頓了頓,輕聲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這話落下,旁邊的江遙遙指尖微微一顫,眼眶紅了,偏過臉去。
陳渡繼續道:“後來栗遙離開了那個城市,我的線索也斷了,本想第二次把那些信整理好發給他的,沒想到就這樣錯過。”
“但同樣,第二次,我和廖京恆也還是錯過。”
廖京恆接話道:“由於我第一次和貓神請求時付出了壽命,所以第二個輪回我的壽命十分短暫,與他相認短短半年便去世了。”
陳渡道:“所以,我第二次找到人神,開啟了第三次——也就是這一次的輪回,因為我把日月石交給了江眠生,讓他成功復活了遙遙,所以人神給了我們一個特殊的機會——讓廖京恆直接成為小貓人,但他不會記得自己的身份。”
“為了不讓悲劇重演,我從初中就找到他,跟著他上同一個高中、大學,半夜去修改了花名冊,把我的名字填進同一間宿舍。”
江遙遙輕咳一聲,想起自己也乾過這件事,臉微微一紅。
陳渡笑了笑,轉向遙遙:“遙遙,你還記得我們仨當年出去聚餐,我喝醉酒,說我從小到大暗戀過好多個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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