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搖搖頭，“沒事，熱鬧點好。”

　　他仿佛老得連說話都沒了力氣，慢悠悠地，說一兩個字停一下，歇一會繼續講。

　　“爺爺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

　　“我天天氣色都不錯。”

　　孫女笑笑，也沒反駁，在床邊坐下，給他剝一些能吃的水果，但也只能吃一兩口，吃多了消化不掉。

　　“爸爸今天出差回來了，待會就過來看你。”

　　“吼，大忙人抽點時間，不容易啊。”

　　孫女知道他在開玩笑。

　　爺爺育有兩兒一女，兒子和女兒成家後各自擁有了三個小孩，如今小孩都將近30歲，也都成了家，生下了更多的小朋友。

　　不知是上天眷顧還是祖墳冒青煙，從他父輩開始，他們一家子都是名頭響當當的人物，要麽在政界位高權重，要麽在商界叱吒風雲，藝術界也有半壁江山。

　　然而他們雖然家族龐大，但從來沒有“養兒不育老”這樣的情況發生，也從來沒人會左右推脫，爸爸姑姑叔叔包括她的同輩們，即便工作忙，也會定期抽時間過來看爺爺。

　　這間病房從不缺人氣。

　　當然，除了他們家人以外，還有好多爺爺的同事會來看他，雖然那些同事都長得很年輕，但他們交談相處起來就像同輩。

　　其中兩個長頭髮的男人特別扎眼，有一個還是白金發的，特別時髦，明明才二十出頭，每次叫爺爺都直接叫“茂林”。

　　.

　　爺爺年輕的時候從來不跟家裡人講工作上的事，他們只知道他是體制裡的人。

　　六十年前似乎還經歷了一場非常大的危機，那次回來他在機場就抱著奶奶痛哭流涕，“老婆老婆”地喊，邊喊邊說“我愛你我愛你”。

　　臉皮薄的奶奶受不住過往路人的視線，羞紅著臉把他拎回家揍了一頓。

　　聽說爺爺被揍了還笑得賊開心。

　　後來年紀大了，開始說以前的事，說他年輕的時候那叫一個英姿颯爽，什麽上帝撒旦吸血鬼老祖狼人老祖全是他朋友，列數了幾個大家族，白家、姚家、鍾家、趙家，還有外國的，說他們的家主見著他都得打聲招呼。

　　只不過那時候年紀大得口齒都不伶俐，大家都分不清是確有其事還是單純說糊話。

　　小朋友們倒是很感興趣，喜歡圍在他床邊聽他講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而且一遍一遍聽，一點不會厭倦。

　　這不，這會又開始講了。

　　“然後呢然後呢？”小朋友的眼睛裡盛滿星辰大海。

　　“然後啊，然後吸血鬼和狼人就把壞神打敗了，我們一起拯救了全人類呢。”

　　“那你的吸血鬼和狼人朋友呢？”小朋友又攀著床邊沿問。

　　周茂林停了停，眼神有些悠遠了去，“他們啊，還沒回來。”

　　“什麽時候回來？”

　　周茂林搖搖頭，“不知道啊，總說快了，快了，說著說著，六十年就過去了。”

　　對於突然沉重的氣氛，小朋友不太懂，但能察覺到太爺爺有點難過，在很久很久以後，他們才知道，那股難過的情緒叫“遺憾”。

　　其中一個小朋友搬出了故事書，翻到的一頁正是吸血鬼和狼人，都青面獠牙的，“太爺爺的吸血鬼和狼人朋友，長這樣嗎？你不會害怕嗎？”

　　周茂林噗嗤一笑，“他們啊，比這好看多啦。”

　　.

　　孫女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時不時給他挖一點水果。

　　很久以前醫生就說，按照細胞動態監測看，爺爺如今已經符合正常老死的狀態，也就是說，隨時都有可能離去。

　　但爺爺卻一直堅持到了現在。

　　家人總擔心強撐會使他更痛苦。

　　醫生卻又說，爺爺並未患病，跟那種在病痛折磨下強撐不一樣，不會太痛苦，就是平日昏迷時間可能會比醒著的時間多。

　　“別人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嗎？”

　　“一般還有夙願未實現，會想再多活久一些。”

　　於是家人們想幫他實現夙願，又想讓這夙願撐著他活更久一些。

　　醫生見得多了，笑笑，“也保不齊帶著那個遺願在睡夢中離世，比起那樣，也許還是了無遺憾安詳地走更好？”

　　於是大家去問他，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沒去？想看的地方沒看？想吃的沒吃？想做的事沒做？

　　爺爺想了半天，卻說不出來。

　　其實眾人也這樣覺得，爺爺兒孫滿堂，個個出類拔萃，孝順有加，三觀正直，如今的狀態稱之為天倫之樂並不為過。

　　爺爺一生順風順水，該工作工作，該養老養老，未經歷過重大悲歡離合，奶奶也還在，想來該是沒什麽遺憾。

　　但爺爺眼角眉梢那股淡淡的遺憾卻又不假，摻著漫長的等待。

　　家人再問他，這時候爺爺就會說，“好像還有兩個朋友，還沒回來。”

　　.

　　小孩們又自己玩去了。

　　孫女給周茂林擦乾淨手，“爺爺說的兩個朋友，就是那個吸血鬼朋友和狼人朋友嗎？”

　　周茂林點頭，和藹笑笑。

　　“是什麽樣的人啊？關系很好嗎？這麽久都念念不忘。”

　　周茂林沉思片刻，回憶了下，“應該也算不上，特別好，也就是同事，但我們好像連‘再見’，都沒說一聲，就再也沒見過，程免又總是說，會回來的，我就想著等等，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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