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對。”覃城一收到元帥遇險的消息就趕來了,此刻心急如焚地提著設備箱就要進急救室,看著宿萊恩在場也是有些放心不下,臨走前還不忘叮囑慕清暉一句,“我先進去了,這裡……就交給你了。”
慕清暉朝他點了點頭,目送覃城進入急救室,再回頭看向宿萊恩,不等說什麽,就已經有人先開了口。
“時棲學士。”第三軍團的馮老將軍,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軍官,在確認時棲身份後完全無視了旁邊的宿萊恩,徑直上前,敬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軍禮,“因為你的及時抵達,讓我團本月的非戰鬥減員率直接降到了最低。我代表第三軍團全體士兵,感謝你這次帶來的藥劑支持!”
他的話音落下,其他幾位軍官也紛紛上前。
“第四軍團同上!藥劑配發非常及時,至少避免了三個主力隊伍的集體暴走。”
“邊防第九軍團,感謝支援!”
“第五軍團……”
中氣十足的聲音充滿了敬意,此起彼伏地在走廊裡回蕩,落在原本氣氛冰冷凝重地現場,每一句話都無疑是狠狠落在宿萊恩臉上的巴掌。
時棲沒有去看宿萊恩一時之間極度精彩的臉色,面對眾人的致謝,只是有些麻木地搖了搖頭:“不用謝我。”
比起感謝與功勳,他現在只希望陸燼可以早一點醒過來。
又有一個少校軍銜的軍官走上前來:“時棲學士。”
時棲神色無波地抬頭看去。
那人的著裝跟其他人略有不同,像是文職,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解封的絕密檔案袋。
對上時棲的視線,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即瞥了一眼旁邊的宿萊恩,公事公辦地說道:“我是總部戰時調查組的成員。剛接到緊急通知,根據我們對本次戰役新獲藥劑的數據追溯,調查組認為可能牽扯到當年的一項軍事研發項目的重大誤判。這次過來,是希望您可以協助後續的調查。”
話音落下的時候,時棲留意到宿萊恩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身子分明地晃了一下。
他疑惑地朝那名軍官看去。
畢竟是軍用藥劑,投入使用之前先進行調查確認本在情理當中,只是這話裡的調查……
在時棲詢問的視線下,那名少校將手裡的檔案遞交到了他的手裡:“根據我們了解,該藥劑應該是‘均衡者計劃’的產物。當年那項計劃曾經申請過軍用項目,由軍部評審委員會進行評估,卻是遭到了否決。我們發現,當初的投票的過程存在嚴重的違規疏漏。按照問責條例,當年投反對票的官員,需要對技術延誤造成的戰損承擔相應責任。”
他語調平穩地解釋完畢,才向宿萊恩看去:“參謀部已經啟動追溯評估程序。宿萊恩上將,這是初步通知函,正式聽證會將在一個月舉行,您作為重點調查對象,到時候希望可以準時出席。”
宿萊恩看著遞到跟前的通知文件,久久沒有伸手去接。
那位少校顯然也並不在意,只是隨手放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他再次轉向時棲,語調裡充滿了面對宿萊恩時沒有的敬意:“另外,總參謀部同樣對您致謝。戰後授勳與技術貢獻評定,將會在之後由專項流程推進。我還有其他事要忙,那麽,就先回去了。”
他說完,敬禮離開。
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周圍依舊一片死寂。
現場眾人看著時棲和看著宿萊恩的目光,顯然已經完全不同了。
就在不久之前,各個軍團的長官還在向時棲帶來的藥劑表達感謝,轉眼之間,卻是告訴他們,這樣對戰局至關重要的研究成果,竟然在多年前遭到了惡意抵製?
第三軍團的馮老將軍臉色低沉地看著宿萊恩:“宿上將,我們恐怕需要一個解釋。”
宿萊恩沒有說話。
此時此刻,他已經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他視若生命的榮譽,通過多年經營在軍部累積的影響力,已經因為十多年前為了將時凝雪綁在身邊而玩弄的手段,徹底土崩瓦解。
半晌後,他冷冷地看著時棲:“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目的,你才是她對我,最大的報復。”
“報復?”時棲很輕地回味著這個詞,“不……我跟你早就已經沒有關系了,對你的結局也沒有任何興趣。”
宿萊恩地怒意已經到了極致,正要上前一步,就見一個身影已經利落地攔在了他的跟前。
抬頭,正好對上慕清暉面色低沉的神情:“宿上將,你要對我們第一軍團的人做什麽?”
慕清暉作為第一軍團對外的發言人,宿萊恩之前跟他也打過交道,自然清楚他的態度往往代表著什麽。
他看了看慕清暉,又看了看時棲,忽然像明白了什麽,嘴角浮起了一抹譏諷的笑容:“第一軍團?原來你就是那個……時凝雪這樣費盡心思地想要把你摘出去,結果,還不是一樣。”
時棲並沒有理會宿萊恩在那片黑暗的未來下,過分難堪的無能狂怒:“我的選擇,就不勞你費心了。”
急救室的警示燈幾下閃爍之後忽然熄滅,隨即門打開了。
時棲的注意力瞬間得到了轉移,猛地回頭,就看到覃城邊摘口罩邊走了出來。
他的額上還殘留著沒有擦乾的汗珠,看著時棲點了點頭:“穩定下來了,沒有生命危險。就是精神力損耗過大,精神圖景有輕微震蕩,等靜養過後可能需要長期疏導,到時候……”
後面的話語聽不真切,只剩下一片天旋地轉,時棲感到眼前微微地一黑,緊接著在周圍其他人慌忙擁上後被牢牢扶住。
片刻後他從脫力的狀態回過神來,感受到覃城跟慕清暉關切的視線,只是搖了搖頭:“我沒事……我去,看看他。”
時棲現在的臉色確實有些過分嚇人,剛才要不是著急去看陸燼的安危,覃城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恨不得直接把人一起帶進治療室。
這個時候見時棲執意要去看陸燼,覃城只能招呼醫護人員推著一整套的檢查設備,跟著他一起去了病房。
一行人匆匆離開,再沒有人理會仍然站再那裡的宿萊恩。
直到過道裡的混亂漸漸淡下,第三軍團的馮老將軍與其他幾位高級軍官才沉默地朝他看去。
那些曾經與他平級往來,甚至多有合作的同僚,此時眼裡已經只剩下了的冰冷的審視。
宿萊恩的背脊微微地繃緊了幾分,沒有去治療傷口,就這樣面色慘淡地在眾人的注視下離開了治療區。
戰前的病房十分簡陋,只有醫療儀器不斷地發出規律的鳴報聲。
時棲被覃城強行按在旁邊的空病床上做了全面檢查,此時身上還連著數條監測線。
他微微側眸,可以看到躺在旁邊的陸燼,雙目緊閉,臉色依舊蒼白,但胸膛的起伏平穩而綿長。
等負責檢查的醫護人員暫時離開,時棲從床上悄悄地爬起來,走到陸燼的床坐下。
他的視線久久地落在那張沉睡的臉上,然後輕輕地觸碰上那隻還接著輸液管的手。
冰冷的體溫,但至少是真實的觸感,讓時棲強撐的鎮定終於在這一刻悄然潰散,指尖難以遏製地有些微微顫抖。
他拉了一條椅子,就這樣在病床旁邊靜靜坐著。
時棲原本想要等到陸燼蘇醒,但他確實是有些太累了。
濃烈的疲憊襲來,不知不覺間,就挨著陸燼的手,伏在床邊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指尖上傳來了極輕的牽動,就讓他猛然地驚醒。
抬眼的一瞬間,直接落入了一片深邃的注視中。
那雙日常總是銳利或是帶笑的眼眸,此刻還有些渙散,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時棲感到心頭有什麽猛然地跳動了一下,張了張嘴,一時之間卻是發不出聲音。
足足愣了好幾秒鍾,他才記得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一貫在實驗室裡操作精密儀器的手,在這一刻有些微微顫抖,等到床頭的指示燈終於亮起,他回過頭,正好聽到陸燼聲音沙啞地開口:“你是……”
兩個字,時棲驟然愣住。
呼吸也隨之微微一滯。
接連發生的意外,讓有一種不好的設想不由地浮上了腦海,連日來的所有情緒頃刻間就要徹底決堤,就聽道陸燼在短暫的呼吸不暢下,繼續把話說了下去:“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時棲,抱歉讓你擔心了。”
時棲聽到自己名字被喚出的時候,懸著的心徹底落下,眼眶卻是無可抑製地徹底模糊。
他從沒有這樣子哭過。
陸燼完全是下意識地想要抬手,在依舊脫力的狀態下想要去擦時棲的眼角,牽動著輸液管連接處濺開了一片鮮紅:“是我不好,別哭了……這裡是醫院,我隻想在某些特定場合,看到你哭。”
時棲當然知道所謂的“特定場合”是什麽。
累積的情緒徹底決堤,又對陸燼在這種時候還能開玩笑而無言以對,整片視線隨著陸燼的擦拭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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