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大概溫柔的人都有些相似。
這張清秀嫻靜的面容,恍惚讓殷紅商記起記憶中那道柔軟如夏日一抹幻象的身影。
顏沫和楚沉面對面。
因為坐在輪椅上,他比顏沫高一些。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這人,說不緊張是假的,也許是情緒爆發到極致,人反而冷靜了。
顏沫壓住眼眶的酸澀,放空自己不去聽腦內那道扭曲的鬼一般的聲音。
它泣血地向男人嘶吼,我那麽相信你,我那麽喜歡你,你說只要我同意冥婚就願意和我登記,我信了,可說好了會放我出來的!說好只是走個過場的!為什麽、為什麽把我一個人扔在棺材裡,為什麽要活活悶死我!
楚沉,你有心嗎?
你為什麽不去死——
你怎麽不去死——
你——
“你好。”
男人看過來,一雙無光的黑眸低垂,盯在顏沫臉上,他伸出骨節修長冷如玉石的手,說:“我叫楚沉。”
活活悶死的絕望尖銳扎入腦漿,恐懼感與自己不似人聲的慘叫爆裂地響在耳邊,心跳幾乎要炸開來。
顏沫麻木的伸手,握了上去。
鼻尖仿佛又嗅到了泥土和黃紙的味道。
他的人和靈魂分成了兩個,一個心冷似鐵,一個嚎啕大哭,聽自己冷血地禮貌點頭,伸出手和男人輕輕握了一下。
“你好,我叫顏沫。”
和他交握的手掌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而楚沉背後的殷紅商更是尖叫起來。
“你叫什麽?”
他瞪著顏沫露出恐懼的表情,“你剛才說你叫什麽?!”
看到楚沉和殷紅商的表現,顏沫竟有隱晦的痛快。
他內心邪惡的期盼他們更害怕更慌張,產生報復的快.感。
同時又不由悲涼。
顏沫和其他前任都能做到心平氣和,可面對楚沉,顏沫使勁兒壓著,控制著。告訴自己別逞一時之氣暴露馬甲,招惹上對方。
告訴自己楚沉不好惹。
可他怎麽甘心!
他就是按捺不住胸口撐裂般的怨懟和鬱氣。
所以顏沫故意說出了自己名字。
【我被你殺掉了啊。】
【那麽殘忍,痛苦的殺掉了,楚沉,聽見被你害死的我的名字,你能冷靜的下來嗎?】
顏沫不走心的驚訝:“顏沫這個名字怎麽了嗎?”
殷紅商汗毛倒豎:“你——”
忽然一直沒回應的楚沉呵斥了聲:“閉嘴!”
殷紅商:“……”
楚沉視線停留在顏沫臉上,不輕不重地叱道:“我教你多少年,你怎麽現在還是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一點小事就嚇得快蹦起來,丟不丟人!”
“師父,可是他、他……”
殷紅商指著顏沫咽唾沫。
雖然臉不一樣了,可殷紅商越看越覺得青年和記憶中的顏沫氣質一模一樣。
簡直像死了的人借屍還魂回來報仇了!
而顏沫幽幽地看著殷紅商,溫柔的人眉宇流露出惡意,衝他勾唇微笑。
大夏天的。
膀大腰圓的男人愣是被笑的打個激靈,臉刷的一下雪白雪白,要不是躲在楚沉背後,他恐怕要把各種辟邪的東西甩顏沫臉上了。
不理會背後膽戰心驚的殷紅商,楚沉那隻冷冰冰的手一直和顏沫的手保持握手姿勢交握著。
比起體溫正常的顏沫,楚沉的體溫才更像那個舊日的幽靈。
他睫毛低垂,遮住沒有光的瞳孔。
清瘦的指節壓在青年柔軟溫熱的手心。
男人的臉上沒有任何懼怕或動容,看的顏沫心海洶湧,咬牙忍住恨意。
“您該放手了。”
青年冷下臉抽回手。
“你是來找面試保姆工作的,對嗎?”
看著空掉的手掌,楚沉慢慢將手收回去搭在膝蓋,“不用面試了,你可以隨時過來上班,工作時間隨你安排,夜晚也沒關系,薪水在原有的基礎上乘以十。”
顏沫聽的冷笑,“不好意思,我也有選擇雇主的權利,你這個雇主我不喜——”
“你不想報復我嗎。”
楚沉突然說。
顏沫:“……”
楚沉那雙狹長黑暗的眼抬起,盯著顏沫再次重複:“你不想報復我嗎。”
顏沫:“……”
楚沉:“我雙腿殘疾,無法行走。從樓梯上摔下去的幾率非常大,如果誤食了什麽東西求救的幾率也很低,一個殘疾人,因為什麽意外死亡也合乎常理……顏沫先生,你要不要留下工作。”
顏沫覺得自己會錯了意,皺眉:“你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威脅我?”
“不。”楚沉說:“我是在邀請你。”
“?”
“除了錢,你另外的薪水是我的命。”
“……”
“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
從那個夏天開始。
從他發現了秦家的企圖,知道冥婚時間故意錯開隱瞞他。
從他趕到現場挖出棺槨,看到棺蓋上血肉模糊的抓撓痕跡、
從絕望自棺材裡撲面而來,毛骨悚然、
從柔弱少年的屍體上,那雙空洞的眼中,還留著淚痕與不敢置信開始。
楚沉一直在等。
如果世上真有鬼魂,那麽惡鬼也好,糾纏索命也好,只要顏沫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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