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過去了……

　　許時低頭，將一塊方糖放進咖啡裡，輕輕攪拌著。

　　笨重的眼鏡遮擋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藏在陰影中的神情。

　　他總是這樣陰沉沉的，夏時安不喜歡這個性格，“嘖”了一聲，“你當初不是找人打了我一頓嗎？我們早就扯平了。”

　　“我什麽時候找人打你了？”許時恨不得一杯咖啡潑他臉上。

　　張口閉口就是汙蔑人。

　　見他不承認，夏時安冷哼了聲，“那個男的不是你男朋友？老子當時被他打進醫院躺了一個月！”

　　他在醫院躺了一個月確實有這回事。

　　許時記得。

　　“那是你活該。”前面一句話許時不承認，“是你的仇人太多了，我沒有男朋友。”

　　“行行行。”夏時安不跟他計較。

　　窗外風大，天空漸漸黑了下來，估計等會要下大雨。

　　許時垂眸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有點想走。

　　養母后面答應過他，只要相親順利，以後許家就再也跟他沒有關系了。

　　相親不可能會順利，就算是互相看不順眼，差錯也不能出現在他身上。

　　“聽說你在Liva上班？”夏時安忽然開口。

　　“……嗯。”許時聲音很輕。

　　他不想承認。

　　Liva是全球最有名氣的高奢服裝品牌，除了德國總部和法國分部外，中國區排名第三。

　　能進入Liva工作，是所有服裝設計專業學生的夢想。

　　可惜許時工作六年還只是一個小職員。

　　夏時安了然，唇角輕勾，“哎呀，我怎麽沒在設計師的名單上看到你的照片？”

　　喉嚨溢出一聲輕笑。

　　夏時安繼續道：“不是天才嗎？怎麽被埋沒了？”

　　這些話，他聽說過太多了。

　　當初設計系排名第一的他，連研究生都沒考上，現在也只在底層混一口飯吃。

　　只是誰都能說這些話，唯獨夏時安不能。

　　許時的畢設，寫的是夏時安的名字。

　　這份作品讓夏時安免試進了LCF。

　　當時夏時安威脅他說，如果不答應就把他的性取向公布出去，還有他活在幻想裡的精神病行為。

　　許時沒答應。

　　夏時安又給了他三千萬，讓他能跟許家斷清關系，把戶口遷出去。

　　許時答應了。

　　生活已經這樣了，能不能堅持自己的夢想也無所謂。

　　只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這條路是自己選擇的，許時沒說什麽。

　　“我馬上也要入職了。”夏時安又繼續道，“聽說中國分部缺了一位首席設計師，我從法國轉過來了。”

　　“哦。”許時似乎猜到了他非要跟自己相親的原因。

　　“以後我就是你的上司，等我當上了首席，我也會讓你晉升成設計師。”威逼利誘是夏時安慣用的手法。

　　“……”

　　“我知道你的本事，我不願意看你繼續埋沒下去。”夏時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許時，我會成為你的伯樂。”

　　“……”

　　－

　　許時沒有答應。

　　但是這都無所謂了，夏時安似乎從來就不打算聽他的回答。

　　“設計師”這個名號，好吸引人。

　　他已經將近六年沒有碰過設計圖紙了。

　　以前覺得自己的未來無限美好，工作後才知道，沒有托舉的普通人在設計師這條路上根本走不動。

　　街道上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身邊跑過無數去躲雨的陌生人。

　　許時沒有帶傘，頂著大雨，背道而行。

　　他抬頭，望著漆黑陰沉的天空，任由豆大的雨滴打在他的臉上。

　　謝硯辭說港城的雨都要被他哭幹了。

　　哪那麽容易。

　　他哭了這麽多年，雨還是照樣下。

　　街道中央有一個同樣跟他一起淋雨的歌手，正在賣力地演唱。

　　“當初的願望實現了嗎？”

　　“事到如今隻好祭奠嗎？”

　　“任歲月風乾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不知道是什麽歌，挺好聽的。

　　許時停下腳步，在口袋裡摸了摸，只找到了一個一塊錢的硬幣。

　　他放在那人的吉他盒子裡。

　　“謝謝！等我以後開演唱會了，免費請你來看！”

　　莫名其妙。

　　許時偏頭笑了聲。

　　把自己的名片一起扔了進去。

　　第113章 宋總的朋友不會喝酒

　　第二天不出意外生病了，可還是要去上班。

　　徐鈺把剛泡好的感冒藥端給他，“周安冒雨跑去買的，你說他是不是暗戀你？”

　　許時：“……”

　　徐鈺又拿出一顆糖，貼心地撕開包裝，塞進許時手裡，“周安說順路給你買的糖，你說他是不是暗戀你？”

　　許時：“……”

　　“嘻嘻。”徐鈺忍不住笑，“周安在偷看你呢，他還不敢靠近，你說他是不是暗戀你？”

　　許時：“……”

　　誰喜歡他都無所謂，他不會喜歡任何人。

　　想了想，許時打開微信，給周安發了條消息：【謝謝你，下次你生病，我也幫你買藥。】

　　他不喜歡欠人情。

　　至於一些無關緊要的感情，假裝沒看到更好，都是同事，至少要維持表面的體面。

　　許時仰頭喝完一整杯感冒藥，趴在桌上發呆。

　　昨天夏時安的話讓他有些觸動。

　　這可能是他唯一能當上設計師的機會。

　　他的夢想絕對不是坐在工位上幫人挑選色卡。

　　可是，答應夏時安的話，要被他白嫖多少作品？

　　還要送他當上首席。

　　讓他這種人當上Liva的首席設計師……

　　“打聽到了一個重磅消息。”徐鈺拿本子擋住兩人的頭，悄悄摸摸道，“有一個帥哥要調來我們這了。”

　　許時沒多大興趣，“誰？”

　　“夏時安！”徐鈺說，“法國轉來的設計師呢，估計是衝著首席這個位置來的。”

　　許時：“……”

　　“LCF的研究生呢！聽說他本科畢設現在還掛在港大的官網上……”

　　徐鈺的話還沒說完，旁邊便傳來“砰”的一聲。

　　周安重重將剛洗好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

　　徐鈺被他嚇了一跳。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跟許時靠得太近，可能惹人家吃醋了。

　　她一臉陪笑，“嘻嘻。”

　　許時：“……”

　　上午十點開完了第一場會議。

　　出來後便看到工位附近圍滿了人。

　　“怎麽了？怎麽了？”徐鈺扒拉到一個人就開始八卦。

　　許時和周安跟在她身後，默默偷聽。

　　“聽說法國轉來的夏設計師的辦公室就在我們這一層。”

　　“他等會應該要過來，是個大帥哥呢！”

　　“不知道誰能選上當他的助理。”

　　許時：“……”

　　夏時安這種人渣偽裝的可真好，不管在哪裡都這麽受歡迎。

　　他沒有多聽，轉身準備離開。

　　“來了來了！”

　　“啊——”

　　身後傳來一陣尖叫聲。

　　不管許時走得有多遠，那些聲音一點沒減少。

　　聽得許時惡心。

　　“我靠我靠！”徐鈺走到他旁邊，還沒開口，便被其他的同事搶先了。

　　“恭喜你呀許時，夏設計師選了你當助理呢。”

　　“夏時安估計就是下一個首席了，你以後也前途無量了。”

　　“以後再見面是不是要稱呼你為許設計師了？”

　　意料之中。

　　許時勉強扯出一絲禮貌的笑，“謝謝。”

　　話音未落，他抬頭的一瞬間，不小心同遠處的周安對上目光。

　　唯一的知情人只有周安。

　　他用那樣悲憫的目光望向自己。

　　許時不敢看他。

　　為了夏時安許諾的“設計師”這個職位，他背叛了以前的自己。

　　他比誰都要厭惡現在的自己。

　　“……”

　　天台風很大。

　　許時低頭靠在圍牆上，點了一根細煙，靜靜等著一個人過來。

　　他慢慢抽習慣了萬寶路。

　　也習慣了用謝硯辭常用的香水。

　　以前仗著有人撐腰有多作威作福，現在就有多無可奈何。

　　當初的理想還長存嗎？

　　耳邊的風聲太大了，許時沒有注意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直到周安站在了他身前。

　　許時沒有抬頭，緩緩抽了一口煙，“我是不是很讓你失望？”

　　不知道是在問唯一知情的人，還是在問當初的自己。

　　煙霧繚繞，遮擋了他那雙泛紅的眸子。

　　周安搖了搖頭，“我沒有資格說這些，問心無愧就好。”

　　“……”

　　就是問心有愧。

　　就是不甘心。

　　許時抬頭，眼淚成串地掉下來。

　　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喉嚨哽咽地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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