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情況?
墨玉仙君不是剛剛出關嗎,這位莫凜仙君又是什麽時候來的。
這二位以往八竿子打不著,如今湊在一堆,怪稀奇的。
馮秋恍恍惚惚的踏進大殿時,目光恰好和高座上的方竹衣相對。
馮秋一張臉,刹時血色盡退,慘白無比。
在殿內幾位仙君疑惑不解的注視下,馮秋驚懼的倒退半步,仿佛見到了來向他索命的厲鬼一般,嘴唇都在顫抖,幾番張合,竟一字也吐不出來。
怎麽,怎麽會......
方竹衣轉頭對大殿內的其余幾位仙君道,“各位,容我先去處理一些事。”
幾位仙君皆頷首,方竹衣率先走出大殿,馮秋不知道為什麽,渾身開始顫抖。
一個仙君好奇道,“墨玉這弟子,今日怎麽怪怪的......”
另一個仙君道,“實不相瞞,自從墨玉閉關之後,我就總覺得他這弟子,很不對勁......”
莫凜忽然站起身,嚇了說話的幾個仙君一跳。
他沒有理會幾人,快步走出大殿,追隨著方竹衣的腳步而去。
方竹衣將馮秋帶到了墨玉仙君原本居住的房間中。
自從墨玉仙君身死後,這間房間就被上了鎖,在沒有人敢踏入。
他回來後,那些弟子想為他打掃,被他拒絕了。
如今,推開房間的門,這間房門,只見灰塵遍布,日光從窗欞投入,細小的塵埃在光中飛舞。
方竹衣打開窗,可以看到院中的一棵墨玉樹。
第169章 被殺死的師尊(6)
墨玉之名,便來源於墨玉樹,那是一種通體如墨色暈染的樹,因質感如玉,得名墨玉樹。
墨玉仙君當年建立墨玉仙門,在所居之地,親手種下一棵墨玉樹的幼苗。
如今,幼苗已長為參天大樹,亭亭如蓋。
馮秋也看到了那棵樹,他渾渾噩噩的大腦,終於在一瞬間,撥雲見日。
渾濁晦暗的靈台中,自我意識逐漸清明。
無數記憶也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洶湧而來。
那不知被什麽東西悄然掩蓋的濃烈情感,那在昔年未能吐露出口的愛意,也在這一刻,如潮水般將他整個人淹沒。
如同世界上最慘烈的酷刑。
馮秋顫抖著,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他看著窗外的那棵墨玉樹,在飛舞的塵埃中,終於想起來了那被模糊忘卻的記憶。
就是在那棵樹下,師尊將自己的靈劍贈予他,手把手的教習他劍術。
自此日升月落,他日日進入師尊的小院,在那樹下練劍。
師尊便站在樹下,風拂起了他的墨發,他的衣,只是那張臉,他怎麽也看不清楚。
馮秋絕望的發現,那記憶中所有和師尊在一起的畫面,他都看不清師尊的臉。
嘴角無聲的溢出鮮血,一滴滴墜在地上。
隨後的記憶紛湧而來,那些記憶中的自己太過陌生,陌生到讓他極端的驚恐。
那是染著血的記憶,如同一把刀,將他生生劈開。
他一步步踩在記憶的刀尖上,看著滿目的瘡痍,靈魂在發出尖銳的哀叫。
他眼看著師尊被他困在殺陣中,被萬劍穿心,死去的時候,泣血哀叫驚天動地。
他眼看著師尊的屍體,被他親手沉進魔淵時,那雙睜大的眼睛看著他,裡面似乎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
他為了和柳崖在一起,殺了自己的師尊。
自責和愧疚像是一場暴風雪,絕望和痛苦如同海嘯,馮秋人還站在那裡,整個人卻已經被各種情緒,生生撕成了兩半。
他嘴角溢出大股大股的鮮血,是身體中靈氣瘋狂紊亂,而他無心壓製,任由那瘋狂的靈氣,將他的心臟攪成了一條條的棉絮。
昔年記憶如鈍刀,一寸寸碾碎了之後的潦倒歲月與歸途。
墨玉樹尚在,故人卻已消。
他永失所愛。
馮秋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他開始變得蒼老,腰身佝僂,再也無法挺直。
方竹衣按照原主的記憶,從櫃子上取出一個極為精致的小木箱。
那小木箱上了金鎖,打開來,裡面裝了滿滿的信封。
每一封信上,都寫了“吾愛馮秋親啟”的字眼。
方竹衣拿出兩封信,塞給了馮秋。
馮秋整個人抖個不停,連拆開信封都做不到。
劇烈的痛苦讓他清醒,他倒在地上,盯著方竹衣,喃喃道,“不,你不是我師尊......”
他無比清晰的意識到,他的師尊已經死了。
這個人,不是他的師尊。
方竹衣垂眸看著他,緩緩彎下了腰。
他伸出手,幫馮秋拆開了一封信。
那都是原主對馮秋,未能說出口的愛意。
這些信,本該在他們互通心意的時候,由原主親手交給馮秋。
可原主沒有機會了。
馮秋顫抖著手,接過了信。
他一字一字的看完,反反覆複的看。
方竹衣便將信一封封的拆開。
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的眼珠滾落下來,墜在泛黃的紙張上,氤氳出大片的水痕。
原來,不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痛苦哀泣道,“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他們明明是最親近的人,他們明明相愛著,怎麽會走到如今這種地步!
他和師尊,錯過了太多,太多。
連補償的機會,連來生的機會,都沒有了......
馮秋恍然想起,自己被師尊收為徒弟的那一天,滿城柳絮紛飛,如同白雪,飄落在他們的發間。
那天,師尊牽著他的手,對他說,“你天賦好,要好好修煉,以後除魔衛道,接替為師的衣缽......”
他們一起攜手,走過了那條長長的,仿佛沒有止盡的長街。
愛意隨著風飄起,最終落入深淵,無疾而終。
馮秋嘴裡的血越來越多,他一心向死,方竹衣冷下臉來,“你這就要死了?你親手殺了你的師尊,是不可饒恕的罪人,可他的死,不只有你一個罪人。”
馮秋抬起頭看他,滿眼皆是猩紅。
“對......你說的對......師尊那麽痛苦,我怎麽能這麽簡單的就死去,我和害死師尊的人,都活該受到千百倍的痛苦......”
他費力的起身,將所有的信珍重的收到箱子裡,抱起來,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外走。
可走到一半,他想起了什麽,這個昔年被人人稱讚溫和守禮的弟子,在此刻,露出了濃重的癲狂和殺意。
他死死的盯著方竹衣,手中光華一閃,出現了一把長劍,他提劍直指方竹衣,聲音嘶啞,“這具身體,是我師尊的!你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也敢佔據我師尊的身體!還給我!”
方竹衣神情淡漠,“如果我這個孤魂野鬼不來,你將被柳崖永遠蒙蔽,永遠忘記你的感情和你的師尊,你的師尊也將永遠沉於魔淵,死不瞑目。”
“這具身體不過是一具承載靈魂和意志的軀殼,如今他神魂俱散,意志盡消,你即便得到這具空軀殼,又有什麽意義?”
馮秋啞口無言,想到師尊如今神魂俱滅,一時悲從心來,心脈俱斷,全憑著仙力吊著一口氣,他自知自己無法原諒,不允許自己死的這麽輕松,他還有事情要做,轉頭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方竹衣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離去,久久不動。
良久後,他長歎一聲。
他們本該有一個好的結局。
在原本的世界,在沒有萬人迷病毒入侵的世界。
忽然,一雙手落在他的肩頭。
是一直等在房門外的莫凜仙君。
他有些疲倦的往後倒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的身後,好像永遠都有一個人,在默默的支撐他,陪伴他。
方竹衣的心情,稍稍好了一點。
“你都聽到了?我不是墨玉仙君,孤魂一個罷了。”
莫凜沉默一瞬,“我知道,我喜歡的,也從不是墨玉仙君。”
而是你。
你的靈魂,你的意識,遠比區區一具軀殼,更令人心動。
第170章 被殺死的師尊(7)
方竹衣走出墨玉仙君的院子,吩咐了幾個弟子,去將柳崖抓住。
不過去晚了一步,柳崖早就跑了。
但方竹衣知道,柳崖沒有離開墨玉仙門。
如今墨玉仙門八方匯聚,人員混雜,這些人裡,肯定已經混進來了不少魔族。
柳崖不會放過目睹仙門滅亡的機會,此時定然和那些魔族人一起,悄悄潛在暗地,等著將仙門一網打盡。
正是因為仙門弟子眾多,搜人反而成了一個困難,還會打草驚蛇,方竹衣也就沒有讓人去找。
他跟著莫凜又回到了主峰大殿之中,這次,神情無比鄭重。
那幾位仙君看他如此,也無端品出來了一些風雨欲來的危機感,也都肅穆了神色。
方竹衣一副慚愧的模樣,“其實召集大家過來,是有一件大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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