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不會是普通的事。
“說吧,第三點是什麽?”簡知端詳著他,聲音沉靜,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第三點……不論誰讓你去家族的書房,都不要去。”
簡路重重重的歎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塊巨石一般,在副駕駛上閉上了眼睛。
這個家族,像是一個巨大的規則怪談。
無數疑問從簡知的腦子裡閃過,最終落在家主的書房上。
前兩條叮囑都是針對家主本人的,這老頭有點問題,簡知是從那個繼承人制度就猜出來了。
但第三條叮囑,竟然是針對一個地方。
這地方一定有鬼。
不知道藏著什麽重要的東西,才要特意說明不能去。
簡知捏緊了口袋裡的那枚紐扣,慢悠悠的問:“如果我非要去呢?”
簡路重抬起眼,問道:“你就這麽想死嗎?”
“我可不一定會死。”簡知涼涼的說。
SUV在主乾道上飛馳了一陣,拐上了一條高架橋,走著走著,路卻越來越狹窄,和平時見到的高架橋完全不同。
兩邊的樹木變得越來越多,樹葉的顏色濃的發黑。
不多時,SUV在一片樹林前停下。
樹林沿著高架橋盡頭鋪展開來,樹乾粗直密集,彼此之間幾乎不留空隙,像是一道天然築起的屏障。
枝葉在頭頂交錯成網,遮住了天光,只剩零碎的光斑落在地面。
林間彌漫著潮濕的氣息,腐葉與泥土混合出的氣味沉沉壓在空氣裡,發出低低的沙沙聲,仿佛有什麽在暗處注視。
家主的住處在森林深處,是一座小型城堡。
城堡被樹林環繞,輪廓在濃重的樹影中顯得冷硬而孤立,灰白色的石牆向上壘起,牆面留著歲月侵蝕後的斑駁痕跡,邊角被苔蘚爬滿。
塔樓高聳,從樹冠間露出一截尖頂,細長的窗洞如同嵌在石壁上的暗孔,城堡外牆滿是浮雕紋樣,看著和簡家的家族紋章差不多,又有微妙的區別。
SUV剛在城堡門口停下,黃銅大門便緩緩的打開了。
門口的女人穿著傳統英式女仆裝,漆黑的裙擺打著褶,從小腿上垂落下來,圍裙是白色的,花邊上繡著金線。
在圍裙的左下方,暗金色的細線繡成了一個熟悉的圖案,是簡家的家族紋章。
“歡迎各位,”女仆小姐聲音清麗,“家主已經等你們很久了。”
說罷,她轉過身,示意簡路重和簡知跟上。
樓梯從一層大廳盤旋而上,扶手包著暗紅色皮革,銅質裝飾在轉角處收束成古老的花紋。 細長的壁燈掛在兩邊,磨砂玻璃燈罩看著有些年頭了,光線被壓得很低,只夠勾勒出石牆上浮雕的紋路。
走廊狹長而筆直,地毯鋪得嚴實,腳步被吞沒在厚重的絨面裡,兩側的高窗被厚簾遮住,只在縫隙間漏下一線冷光。
簡知經過走廊,下意識多看幾眼,簡路重被他的動作嚇得不輕,橫過來一個眼刀,示意他不要這樣。
簡知勾了勾唇角,來了這個世界這麽久,總算是見到一點有意思的東西了。
家主在二樓的會客室裡,這是專門為前來城堡的繼承人候選者們準備的會客室,具有隔絕干擾的功效。
室內空間不大,卻極為講究,穹頂壓得很低,深色木質牆板上嵌著簡家紋章的浮雕,夠了出一種神秘氣息。
壁爐沒點燃,爐膛內鋪著乾淨的白灰,漂浮著濃重的檀木香氣。
中央擺著一張橢圓形長桌,倒映出頂燈昏暗的光暈,窗戶被厚重簾幕遮嚴,隻留下一圈模糊的輪廓,整個房間裡燈光昏沉,不像是會客室該有的風格。
“家主,我把簡知帶來了。”
自從進了會客室,簡路重就低著頭,沒有一刻把眼睛抬起來過,顯得極為恭敬。
“昨天,我們吃晚餐的時候,他喚醒了家族紋章,反應很強烈。‘祂們’承認了他的繼承人身份,收到您的啟示,我立刻帶他來見你了。”
簡知跟在他的身後,臉上的神情和平時沒什麽區別,整個人極為平靜,甚至多出一些平時沒有的放松。
微微凝滯的空氣裡,他感受到一道視線落在他的身上,從頭到腳打量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那道目光越重,簡知的脊背越是挺直,沉默的站在昏暗的房間裡,如同堅韌的玉石,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
簡路重的額頭上都有冷汗了,他還從來沒見過家主對誰這麽上心。
一見面,就盯著看個不停。
他不是第一次帶人來見家主了,之前帶來的人,家主多半是瞥一眼就算了,更有資質不行的,家主連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他。
長桌後的陰影裡,一團模糊的影子藏在帷幕中央,如果不是那邊還有呼吸聲,簡知會以為坐在那裡的是個死人。
暗金色帷幕晃動幾下,裡面那人終於開了口:“簡知,是嗎?”
簡知點了點頭:“是的。”
那道聲音嘶啞,像是被樹皮劃過,半響,才說道:“過來,讓我看看。”
簡知站著沒動,簡路重瘋狂的朝他使眼色,要他趕緊過去。
他靜靜立了一會兒,帷幕後打量的目光愈發深重,像是正在審視他為什麽遲遲沒有動靜。
“你要看什麽?”
簡知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要站到帷幕之前,隻與家主隔著一道長桌。
“家主大人,你是不是也該出來,讓我也看看?”
簡路重死一般的眼神裡,簡知慢悠悠的說:“你現在這樣,可不太禮貌啊。”
一滴冷汗緩緩從簡路重腦門上流下來,他感覺不行了,有種奪門而逃的衝動。
來之前,他怎麽跟簡知說的來著?
三條鐵律被簡知犯了個遍,他竟然還要家主從帷幕後面出來給他看看?!
……該不會第一次見家主,簡知就成了地下室的祭品吧。
簡路重滿腦門冷汗,心臟一個勁的狂跳,盯著那塊厚重的帷幕。
帷幕之後,家主竟然笑了一聲,那模糊嘶啞的聲音像是一把尖刀,從耳膜上拉過,留下一陣刺目的痛。
“……看來這一次,是真的成功了啊。”
一句模糊不清的低語後,厚重帷幕陡然一掀,家主一邊狂笑著,一邊衝了出來,整個人形容枯槁,看向簡知的眼神有種不正常的熱切。
“舊神將死,新神當立,我們成功了!!不枉我苦苦研究多年,未來屬於我們簡家……我們成功了……”
簡知屏息凝神,看著那老頭啪嗒一聲衝過來,像是要伸手拽他。
他不動聲色的後退一步,問:“什麽成功了?”
舊神將死,新神當立。
聽起來不像是正經事。
這個簡家,到底在偷偷搞什麽?
“降靈儀式,是降靈儀式成功了啊!我們簡家世世代代研究秘法,到了我這一代,更是得窺天機,一旦新神降臨,我們將脫離宿命,去往極樂世界……”
家主抓他袖子不成,竟然一頭跪倒在了他的面前,仰起一張臉,精神恍惚的喃喃:
“破開天門,降臨本家的聖子……終於出現了,您會帶我們走的……是嗎?”
“……”
簡知被他一系列操作搞得一頭霧水,索性又後退了一步,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身前,擺出一副談話姿態,殊不知他這姿勢,在家主和簡路重看來,更是神秘莫測。
“去哪裡?”
“去哪裡?神啟說,您將帶領我們,前往流著奶與蜜的迦南之地。那裡沒有汙染,沒有痛苦,跳脫宿命輪回,得以幸福安寧。”
老頭虔誠的背誦著古籍上的文字,眼中閃著狂熱的光。
“我們將凌駕於世界之上,窺見所有真理,任何事物都無法再束縛我們……只要降靈成功,新神將來到我們中間……”
簡知看著那張狂熱的臉,電光火石之間,無數念頭從腦中湧過。
“你們先出去。”
他按住太陽穴,穩定住自己的精神。
“不要來打擾我。”
要是在五分鍾前,簡路重聽見簡知這麽跟家主說話,都能嚇得去捂他的嘴。
但現在聽了家主那一堆神神叨叨的話,直接把他的cpu也給燒幹了,簡路重滿腦子都是問號,他們陰沉肅穆、無所不能的家主呢?抬手之間能取人性命於無形的家主呢?
這個啪一聲跪地上朝拜簡知的老頭是誰?
他說的降靈儀式是什麽?他的意思是他們家族世世代代要降的靈,其實就是簡知嗎?
……我到底生了個什麽玩意兒?
簡路重恍恍惚惚,被家主給拉出門去了,臨走之前,老頭還很貼心的給簡知帶上了門。
走廊上等候的女仆一聲驚呼:“家主,您怎麽出來了?”
家主擺擺手,站在門口,貼著門框,仿佛在窺視裡面正在發生什麽,簡路重哪裡見過他這幅樣子,一時間更是心驚膽戰,感覺簡知深不可測。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