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結束了嗎?
當那一日,全民喜極而泣歡呼著戰爭終於結束了的時候,唯有他跪在地上,流著淚,卻是對著那扇緊閉的時空之門。
殘留在他心中最後的景色,便是那突然爆發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以及被強光徹底吞噬了的……少年的身影。
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暗。
安時瑜渾渾噩噩地在原地跪了許久,才終於意識到了,秋鶴引爆了所有的力量,徹底炸毀了裡世界所有的淵獸,連帶著深淵組織的成員一起,埋葬在了那個冰冷的世界。
可是所有人卻仿佛是要故意遺忘這件事一般,對這件事閉口不提。
他算什麽英雄啊……
他怎麽能夠厚顏無恥的霸佔著所有的榮譽?
況且,他曾經向秋鶴保證過,等到一切結束後,他會將秋鶴的所有,講述給人們聽。
他決不能讓秋鶴背負著沒由來的罪惡和唾罵,至此消逝。
若只有一個人能夠為他正名的話,若是挑選一個公平公正的舞台的話,那現在就是這個時刻了吧!
於是,當安時瑜緩緩走到話筒前,抬起頭時,眼底那仿佛枯敗一般黯淡的金色又重新點燃了一抹亮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演講稿死死攥在手中,沒有再多看一眼。
然後,聲音帶著些許顫抖的,他開口了:
“感謝大家前來此地,我有很多話想要講給你們聽。”
“首先要強調一件事,我,並非什麽英雄。”
“只不過是幸運的今日站在了這裡罷了。”
這兩句話一開口,就讓下方的所有觀眾微微一怔,直播間的彈幕也刷起了滿屏的問號,就連後方領導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但安時瑜並不在意,他的底氣越來越足,語氣也越來越堅定,繼續說道:
“我想要給你們講述一個故事,一個有關我的朋友的……真實的故事。”
“在一年前的某一日,我第一次見到了他。”
“那一天,是陽光明媚的一天,他身手矯捷地從空中而降,一刀斬斷了正在向我進攻的淵獸。”
“那英勇無畏的身姿,那冷靜至極的臉龐,至今還時刻在我心中回蕩。”
“我無法忘記那一天,也無法忘記一年後,當我站在嵐高等異能學院開學儀式裡時,與他重逢的,胸口的欣喜。”
“……然後我第一次開始了解他,我知道了,他是以體測和筆試均滿分的好成績進入的學校,資質等級也是名列前茅的A級。在無數掌聲和驚歎中,就這樣,他成為了當之無愧的首席。而那時的我,也只不過是在下方羨慕又感歎的、仰望他的其中一個同學而已。”
“人們都說他的表情冰冷,人們都說他情緒淡漠,人們都說他讓人畏懼……但在我的眼中,他會乖乖地把所有飯菜吃完,他會在他人求助的時候毫不吝嗇自己的指點,他會在所有人猶豫的時候第一個行動起來,他也會在面對危機時堅定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說到這裡,安時瑜溫柔地笑了起來,笑容之中卻蘊藏著一抹悲傷。
“隨著對他了解得越多,我就越來越對他感到好奇。我想知道他如此強大的秘密,我想知道他曾經經歷了什麽。”
“當夜晚,我看見他不曾像其他人那般玩樂,而是一直練習刀法到就寢時間時;當遇見無論多麽艱難的訓練課程,他都會完美地執行每一步時;當遭遇危險,人們本能的害怕和退縮,卻只有他迎難而上時……我就突然意識到,我為何對他如此著迷。”
“他是我所崇拜的,我所向往的另外一個影子。”
“他身上有我所沒有的全部的優點:勇敢,堅強,冷靜,果斷,絕不後退……”
“他也有著我所敬佩的正義感,和守護之心。”
“他就像是我,一個理想中的我。”
“他並不熱烈,也不張揚,但仍舊耀眼得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他……就像是月亮,始終高高掛在空中,而我想要追上月亮,與他肩並肩同行。這一切都造就了如今的我,也就是被你們奉為英雄的安時瑜。”
“但我,僅僅只是追隨著他的背影罷了。”
“而後,在為他著迷的時間裡,通過與銀川博士的交往,我又了解到了更多的他。”
“這一次是過去那個、弱小的值得憐愛的他。”
“我知道了,他從六歲起便被抓進實驗室中,每一日都按部就班地進行抽血實驗訓練學習……在黯淡無光的那七年的歲月中,他一遍一遍地隱忍著,他頑強努力地生活著,而也正是挺過了那段艱苦的過去,才變成了這個強大而又堅韌不拔的他。”
“人們不應該因為他過去的身份而對他產生什麽偏見,因為對於一個無法反抗的弱小的六歲孩子來說,生存才是他的第一要務,盡管被實驗改造了身體,盡管獲得了並不想要的力量,但他從來都沒有動搖過正義之心,他依舊是我心中那個如月亮一般皎潔的少年。”
“……故事的轉折點在於他的名聲響徹於世間,卻又在一次公開的表彰大會中,眾目睽睽之下,從他身上綻放出了火焰,吞噬了一切的時刻。所有敬佩他,讚歎他,感激他的人,都好似一夜之間改變心態,開始仇視他,痛恨他,辱罵他。”
“他之前所做的種種光輝的事跡,沒有人再談論,而是鋪天蓋地地用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來汙蔑他。”
“以他的性格,恐怕並不會在意別人對他的評價,但是也注定讓他那顆柔軟的,溫柔的心臟,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說到這裡,安時瑜終於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將心中所有的不滿、所有的鬱氣全都發泄出來一般,最終堅定地再次開口道:
“你們恐怕已經知道了,我說的人是誰。”
“沒錯,我之所以站在這裡,就是想要告訴所有人,我所知道的秘密。”
“關於深淵組織的前任首領,所計劃的驚天陰謀!”
“是他親自策劃了這一切,是他讓秋鶴高高捧起,然後又重重摔落,讓他體會世間的所有冷暖,以便讓他站在自己的陣營裡,消滅大部分的人類。”
“——但是秋鶴拒絕了。”
“不僅如此,面對深淵組織前首領那已經開始實施了的毀滅人類的計劃,他不僅沒有袖手旁觀,反而用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為我們謀劃了唯一的生機。”
“他先是故意站出來,背負更多的罵名,只為了讓普通人和異能者之間重新恢復和諧,一致對外。”
“然後他預言了一個月時間的最終決戰,讓我們做好決戰的準備。”
“最後,他設計了五行陣法,並讓深淵組織成員將他的力量分散的布置在了,裡世界的各個角落。”
“最終的結果如你們所看見的那般,他的計劃成功了,他犧牲了整個深淵組織,帶給了人類前所未有的安寧,起碼百年之內,淵獸不會再出現,時空縫隙也再也不會張開。”
“……如果有人必須要被冠以英雄之名的話,我認為,只有他才能配得上這一榮譽。”
“他並非我們傳統中的英雄的形象,看起來也不像是受人愛戴的萬眾矚目的模樣。”
“但他毫無爭議的,就是我們所有人類的英雄,隱藏在黑暗裡,遊走在深淵縫隙之中的無名英雄!”
……
話音落到此處,久久無聲。
安時瑜拚命抑製著顫抖的呼吸,才沒讓自己紅著的眼圈落下晶瑩的淚水。
而且他那情感充沛,抑揚頓挫的語氣,也成功感染到了聽他演講的每一個人。
在人們的腦海中,仿佛真的浮現了少年的身影。
——英勇無畏,背負著世間的黑暗,卻從未停下過守護的腳步。
而安時瑜情難自禁地緊緊握住話筒,將聲音抬高,繼續一字一句開口道:
“我……想要所有人都記住。”
“我們之所以能夠勝利,是因為有他的犧牲!”
“我們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有他的幫助!”
“我們感激和平的到來,卻永遠不要忘了,是他在替我們負重前行!”
“請不要忘記這位英雄的名字。”
“我永遠的摯友——秋鶴。”
在掌聲雷動中,在人們抽泣的聲音中,安時瑜腳步沉重地走下演講台,即使此刻的心情已經洶湧澎湃,他卻仍舊挺拔後背,將最後的榮耀全部奉獻給秋鶴一人。
“答應你的事我做到了,秋鶴。”
“……你,安息吧。”
他一個人久久地佇立在落幕的後台之中,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輕聲呢喃著。
垂下的額前發絲遮擋住他那雙陰鬱的眼睛,像是被烏雲蒙蔽了的不再綻放的太陽。
而這時,一道星芒忽而閃過,溫柔的光輝在他視野中呈現。
他下意識地睜大雙眼,猛然抬起頭——
卻只看見一道熟悉的星光,拖著長長的尾巴拐到了通道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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