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以為不會有這種時候。但是,偏偏有人非要打破風平浪靜的航行……還要掛上屬於他們自己的船帆。這種事,我決不允許。”
船主迷戀地看著這杆鏽秤,“我的寶物啊……它可不光會衡量人心,還能發揮更大的用處……僅限在我的手中。”
他得意地笑了。
“接下來,就讓你們好好看看吧!”
隨他一聲輕呵,那杆秤忽然脫離雙手,懸浮到高空,飄到了江月鹿的對面,像豎瞳中橫行的線軌,死寂地看著他。
船主低聲念了句晦澀的古語,鏽跡斑斑的杆身傳來一聲撕裂的聲響,它的身體瞬間一分為二,各自飛旋起來。
杆身連著銀盤的絲線慢慢浸出了顏色,一邊為深紅,一邊為鏽黑,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杆身中源源不斷流出,變成兩股不同顏色的液汁。
船主抬頭望著,盡管是第二次看到,他還是忍不住為之陶醉。
“所有的鬼……這船上所有的鬼魂,在上船之前都要經過它……你們的安樂苦楚早已被深深記住,它比你們還要懂自己的喜悅傷悲。”
江月鹿低聲:“所有的……”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睜大了雙眼。
難道——
船主陶醉道:“所有的,所有的都在其中!來吧,現在讓我們看看,這條船上到底有多少幸福,多少痛苦——”
“到底是我贏——還是你輸!”
第106章 銜尾船24
一紅一黑,兩條細流瀑布沿著濕潤的銀絲,靜悄悄地流淌下落。
在秤杆底端,出現了一隻無形的大缸,輕輕接住了液汁,容納了它們。兩隻異色分明的深缸出現在江月鹿面前。
他無視了下方傳來的爭吵,凝神打量起來。
像是一顆巨大的黑色果凍,還在不斷地吸納新的痛苦。
湊近之後,能聽到悲痛的哀嚎聲從中傳來,而在“果凍”的表面,不斷翻湧出凹陷的黑洞,從他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一個雙眼空洞、大張著嘴哀嚎的骷髏臉。
冷問寒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麽了?”
“他。”冷問寒讓他轉頭看另一邊。童眠不知何時面容扭曲了,似乎飽嘗痛苦,臉上滿是汗水。
“呃啊……”
他的嘴邊溢出痛苦的叫喚,“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好壓抑,我要瘋了……”
江月鹿問冷問寒,“你呢?”
他搖頭,“有一點。”
“可能是離這些痛苦太近了。童眠他的體質比較特殊。”江月鹿讓他和童眠往後一些,可冷問寒卻露出為難的神情。
他指了指腳下努力托持著他們的小鬼。
“我離開,你會掉下去。”
他們原本就是靠著小鬼加持得以浮空的,就好比現在一百個鬼聚攏在落陰官腳下,因為三人站得密集,所以才非常平穩。但如果冷問寒帶跑了八十隻鬼,江月鹿這裡就隻有二十個了,完全不夠用。
落陰官憂心忡忡。
江月鹿笑了起來,“沒關系,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何況你和童眠隻需要稍微站遠一點就行。”
“嗯。”冷問寒不情不願地拖著童眠往後,一大群灰蒙蒙的鬼魂跟著他移動,等到童眠的臉色稍微有點好轉,他便立刻停下了。
江月鹿再次看回黑色深缸。
不過是談話工夫,黑色大果凍就又漲大了一圈。側耳聽去,夾雜著整條船上的哀嚎和心聲,吵吵嚷嚷的。江月鹿還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太沒用了。這是我第一次出來考試的機會啊。”
這是……童眠?
“我不太會說話,你會討厭我嗎?”
這是冷問寒。
他訝異地發現,房間中德雷克額頭的哭臉標記正在慢慢褪色,同時“黑色大果凍”裡傳來了他的後悔,“應該早點發現的!我太讓老爹失望了!”
福至心靈,他回過頭去。
冷問寒和童眠臉上的印記也在褪色消失,他們的痛苦呢喃正在背後的缸中翻滾。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還在嗎?”
“標記嗎?”童眠睜開眼,艱難道:“我從剛才就發現了,冷問寒的臉上沒了哭臉……嗯?為什麽你的還在?”
“還在?”他也很驚訝。
刻薄的笑聲打斷他的疑思,但船主卻不是在回應他們——因為發現標記正在消失,德雷克等人也有了相同的疑慮。
船主不屑道:“標記當然會不見了!它們都被過運秤收了回去,想要用痛苦作為交易,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老爹冷冷道:“我一點也沒有這個心思。但如果你為此高興,還是先看看自己人吧。”
船主回過頭。發現他的屬下跪了一地。
往日飄溢著歡笑的房間,傳來了絕望的嚎叫。他們扯著自己的臉皮,那裡原本有一張讓他們無比富有、尊貴於萬人之上的笑臉。
但是此刻,它不見了。
喬絕望地捂住頭,“我的幸福,我的標記,我的一切……正在消失,噢……它正在死去!”他們全都聽到了夢碎的聲響。
喬回過頭,哭泣道:“噢——大人,連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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