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菌倉門關上時,周沅忍不住落淚。
他活了二十多年,經歷過的大起大落或許比有的人一生還要多。
他自問或許時間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他恐懼,他自己不怕死,但現在他才知道。
他怕尹禛死。
怕尹禛死了後,世上真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人。
無菌倉有一面透明玻璃,家屬可以看見病人在裡面的情況,尹禛跟著穿上防護服的醫生進去喃凮後,坐在病床上還朝著周沅揮了揮手。
他們沒開放大聲音的話筒。
尹禛說話的聲音也不大,但周沅還是讀懂了他的唇形,尹禛在說“照顧好我的兔子,也不準燉我的烏龜!”
刹那間,好像時間倒回到了幾年前。
他們在夜市攤前贏來的兩隻小烏龜,尹禛指著烏龜叫周沅,周沅指著另外一隻叫尹禛。
那時候尹禛每次跟周沅鬧脾氣任性不講理時,周沅講不通道理就會跟他說:“你這樣我要把你的烏龜給燉了。”
每次說起來尹禛都要跟他打鬧,玩笑之間就把剛才的氣消了。
後來尹家倒台,尹劍鋒入獄,尹家的宅子被銀行收走前,尹禛沒帶走放在花園裡的兩隻烏龜。
是後來周沅神使鬼差在一天晚上喝多酒後翻牆進去拿出來的,後來兩隻烏龜就一直養在家裡。
尹禛沒問哪來的,周沅也沒再用燉烏龜來逗過尹禛。
兩隻烏龜活了這麽多年,兩人總是心有靈犀互相照看著。
人總是在失去一樣東西的時候才會念著好。
尹禛好好陪在自己身邊時周沅總會給他使絆子。
知道他愛面子,故意當著公司那麽多人的面罵他,給他難堪。
知道他有起床氣,故意讓他早起還給自己做早餐,有時候自己心情不好,還會讓他倒兩趟公交車去公司上班。
知道尹禛就尹劍鋒一個親人,卻還惡劣的下死命令,不許他過多探望。
帶他去酒局,讓他喝烈酒。
沒有好好照顧人,總是惹他生氣難過。
他們之間仿佛擺放著一架天平,一邊擺放著愛意,一邊擺放著仇恨,周沅將對他的不滿與憎恨一點點加注上,最後天平傾斜,愛意消散。
彼此被傷的體無完膚,在靠近死亡時才想到要後悔。
午夜夢回時,周沅也會夢見父母,可心中卻沒像以前一樣感到憤恨不甘。
自己真的不恨尹劍鋒了嗎?
真的釋懷了嗎?
真的可以拋去一切嗎?
周沅問過自己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是相同的——沒有!
他沒有忘記,血海深仇怎會輕易忘?
齊善河也在捐贈骨髓前問過周沅這個問題,“難道你真不恨了嗎?難道因為尹禛生病了,你就聖母心作祟,打算跟他摒棄前嫌,從此只有恩愛沒有仇恨了?”
“收起你的同情心吧周沅,人與人的相處中不會真正做到天衣無縫,你總會有露餡的時候。”
“要是尹禛知道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對他的憐憫與同情,你說他會怎麽想?”
齊善河毫不留情揭露,但周沅心底的答案並非如此。
當時他沒有回答,直到這一刻,周沅才真正想通。
或許他對尹劍鋒的所作所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也不覺得蒙在鼓裡,好吃好喝,被尹劍鋒用來歷不乾淨錢財精心呵護長大的尹禛有多麽無辜。
過去無法改變,發生的事情已成昨日。
恨意不會消減,但他的尹禛的愛意凌駕在了仇恨之上。
不是不在意,而是比起尹禛,針鋒相對根本不適合。
不是憐憫與同情,不是你完好無缺時我就要折磨你,不是你生病快死了我又反悔慚愧。
不是,從來都不是……
是以前被仇恨遮住了眼,後來尹禛生病以後才知道。
恨不恨在同尹禛活著比起,根本什麽都算不上。
尹禛要一輩子平安喜樂,要一輩子跟自己待在一起,要一輩子……
如果上天能讓尹禛渡過這一關,周沅發誓,這輩子一定好好對他,他想要什麽都答應。
無菌倉的日子格外熬人。
不僅僅是尹禛難熬,周沅也沒好到哪去。
無菌倉的第一日,尹禛長了口腔潰瘍,嘴裡好幾個,讓他一口東西都吃不下。
周沅做了非常非常清淡的食物,尹禛也不過是喝了幾口清湯就搖頭說不要。
食不下咽,讓他本就瘦弱的身子看著更加單薄。
原本就纖細的手腕現在就是皮包骨了,皮膚白的刺眼,留置針在上面,讓人看一眼就心顫。
“再喝兩口吧寶貝,你不吃東西不行的。”周沅很有耐心哄他,兩人隔著玻璃。
尹禛躺在病床上搖頭,周沅快心疼死了,眼巴巴的不肯放棄,“那我給你換點吃的,你有沒有想吃的?”
免疫系統被摧毀後,人的精神會格外容易崩潰。
才第一天晚上尹禛就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的疼,口腔潰瘍加上喉嚨腫脹,連喝水都難受。
身體缺水,導致皮膚很乾,嘴唇甚至都乾到起皮。
不過一天,尹禛就變成這個樣子,周沅難受到撓玻璃,恨不得將這玻璃撓穿,好進去陪伴他的尹禛。
這大概是周沅對尹禛最有耐心的時日了。
在尹禛搖頭不肯吃的情況下,他還是厚著臉皮哄,好話說了一籮筐,各種利誘討好,可尹禛竟從最開始的無力敷衍,到最後繃不住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