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塊紅絲絨蛋糕,”Carlyle說,“今天生意太好了,希望服務員沒有忙得忘記。”
“應該不會吧——”男士環顧四周,叫來一位服務員,“再來一份芝士蛋糕。”
吃蛋糕的整個過程格外漫長,誰也沒有說話。Carlyle記得玨書吃紅絲絨蛋糕的時候喜歡將上面的鹹奶霜均勻地抹在胚面上,他抹到一半,在叉子的亮面上看見司機下了車。
他放下了叉子。
對面的男人脫口而出一句髒話,從身後的公文包裡取出了一遝資料。
“Carlyle,我就長話短說了——你的證據不足。”
Carlyle拿起叉子,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說實話,我倒寧願你是要告他貪汙賄賂、偷稅漏稅和過度開發,雖然那樣勝訴的概率也不大。我一個實習律師,肯定不如他請的律師好,而且你要知道,現在的法官……”
Carlyle打斷了他:“我知道,喬嵐,我想一件一件地處理。”
“好的,那我就先不說別的了,”喬嵐一張一張地攤開資料,“藥膏和牆紙我都送給我的同學化驗過了,結果你肯定已經料想到了,裡面根本查不出一丁點的砷化物。其次是人證,你說你和當年的司機都親眼見過你母親的……呃,遺容,很漂亮,甚至比生前還漂亮,不細看還以為她只是睡著了——太主觀了。”
“所以我現在的勝訴率依舊是零,是嗎?”
“呃……道理是這樣,但如果你能有她的頭髮,當然什麽毛發都行,那樣的話勝率可能會有……百分之一?”
“但是她的房間被打掃得很乾淨。”
喬嵐在倫敦大學主修法學,聒噪的程度和斯旺太太最討厭的麻雀有的一拚,可他偏偏就是斯旺太太的親兒子。Carlyle沒接他的話,後面的幾分鍾裡耳畔充斥著咖啡廳營業的人為噪聲,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喬嵐忍不住勸道:“作為你的準辯護律師,以及某種程度上唯一最交心的人——對了,我媽在莊園裡一切都好吧?她有幾天沒給我寫信了。”
這家咖啡店的茶和甜點普遍過甜,Carlyle吃了兩口,將盤子推到了喬嵐面前,“你吃不吃?”
喬嵐看了眼蛋糕,咧著嘴:“你這什麽時候養成的怪癖?奶霜抹得到處都是。”
“你繼續說正事。”
“正事?正事我已經重複了很多遍了,根本行不通的,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想讓你母親的死有一個交待,還想讓威斯敏斯特先生得到他應有的懲罰。我跟你講,最好最好的情況,他就算被判刑了,要不了五年,甚至就兩三年,他出來了,到時候你怎麽辦呢?”
眼見著出去抽煙的司機即將回頭,喬嵐乾脆一口氣全說清楚:“你有絕對的辦法脫離你的家庭嗎?就像現在,咱倆見一面都得躲著你父親安插的眼線,平時他肯定看你看得更嚴吧?你說你想去劍橋大學上學,就在家門口的地方,想跑都來不及,別忘了愛德華再過五年也才15歲。”
要不是咖啡店裡人多眼雜,喬嵐都想站起來跑兩圈然後拉著Carlyle的手給他展示自己的真心了。他比Carlyle大好幾歲,算是看著Carlyle長大的,小時候用橘子砸Carlyle,Carlyle大了以後反過來把他撂地上揍了一頓,自此兩個人的關系尤其和諧。
結果Carlyle皺了很久的眉,只是說——“你說錯了,你在任何程度上都不是我唯一最交心的人。”
喬嵐氣得快拍桌子:“你不能生我的氣吧,不能吧! ”
“不是,沒有生你的氣,字面意思,我已經有別人了。”Carlyle見他不吃紅絲絨蛋糕,將盤子又拉了回來,一叉子下去吃掉四分之一。
“而且他很喜歡我。”
喬嵐一時語塞,不想多說,打開公文包一股腦地將資料揉成團塞進去,灌了一大口咖啡。
放下咖啡杯,他問Carlyle:“你今天戴的什麽領帶夾?”
Carlyle低頭取下領帶上的珍珠髮夾:“這個嗎?他用來盤頭髮的發卡,說是怕我在外面沾花惹草。”
“……他?盤頭髮?沾花惹草?”
喬嵐決定有空去醫院看看耳朵,萬一有什麽隱疾。
從咖啡店裡出來,天色晦明,Carlyle剛走兩步,聽見不遠處的鍾樓正在整點報時,腳步便停下了。
這個點,玨書應該已經送走了柯林斯教授,他不在,晚飯想必是和艾米莉一起吃的。他倆每次在一起吃飯都喜歡講各種八卦,玨書大多數時候是安靜聽著,被開玩笑了才會象征性地回幾句。
他走到路口的公共電話亭旁邊,撥通了莊園的電話號碼。
打了三通,前兩通都是傭人接的,到了第三通,玨書的喘氣聲終於被電線傳導進了耳朵裡。
“我剛剛在橘園,晚餐和斯旺太太一起吃的,”玨書的聲音上下起伏著,音色清亮,靦腆又滿懷期待地問,“你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呀?”
“想你了,”Carlyle的手繞著電話線,“想知道你在幹什麽。”
電話那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Carlyle猜玨書現在一定在臉紅,雙手捂著電話聽筒,一副很害羞的模樣。
明明心裡激動得快跳起來。
過了半晌,玨書擋住嘴,小聲地說:“我也想你。”
“有多想?”
“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很想,”玨書用中文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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