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寓意嗎?”
“沒有寓意,”玨書靦腆地笑了一下,“我不喜歡一個名字有好多寓意,念起來總感覺負擔很重,這樣太累了,況且我又不是你母親,不能說太有期許的話。”
Carlyle笑著握住玨書的手:“那你想知道我母親叫什麽名字嗎?”
玨書說“你想告訴我我就想知道”,表情變得嚴肅。
“是尹自怡。”Carlyle就告訴他。
銀白色的月亮還沒等太陽徹底落下,就已經低懸在了天上。“你會想家嗎?”Carlyle問玨書,“我指的是你原來的家。”
“我不知道,”玨書說,“有時候會想,有時候不會。”
玨書時常會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他在老家,他被他阿嫲牽著手去街口的小攤前買麥芽糖吃;想起他在新加披度過的短暫的勞苦時光,植物橡膠的手感和氣味黏得他不得動彈;想起那個整月不見天日的昏暗船艙,他父親感染病菌後終成一具死屍,被拋進洶湧的海裡;以及剛來英格蘭因為看不見也聽不懂,被無數張他認不清的面孔推搡開的情景。
那些回憶各色各樣,混亂得讓玨書記不起哪一段裡他具體的心境是什麽樣的。他在暮色中仿佛看見初升的朝陽,一片白光侵佔了他所有的思維,帶來輕微的眩暈感和溺斃感。他心裡唯一想的是,既然六千多英裡的距離被縮短為零了,那就永遠都別再分開。
“別想了,”Carlyle望著玨書的眼睛,聲音柔和得像給他催眠,“一直留在這裡吧,乖乖。”
第12章 二月雨
絲絨莊園 12
玨書的印象裡,夏天總是過得很快,青蛙從河邊彈跳起來的那一瞬間還是初夏,它“撲通”一聲掉進水裡後,就是夏末了。
其實扒扒手指頭,這個夏天玨書一共吃了八份香草味的冰激凌,五份可可味的冰激凌,和Carlyle平均每天待在一起的時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兩個月就是三百六十個小時,聽起來似乎很長,但玨書真切地希望這只是個開頭,往後他們應該還有無數個耳鬢廝磨著度過的光陰。
不過絲絨莊園已經最大程度上地延緩了夏天流逝的速度,八月末,睡蓮和睡蓮葉依舊漂在河面上,藤本月季一年四季都開花,草坪也被波文養護得很好,看起來像一條巨大的、能包裹住所有痛楚的綠色絲絨毯子。
Carlyle抱著花瓶,沿樓梯一路向上,在三樓和二樓之間的落地窗前,看見玨書躺在綠絲絨毯子上,小小的一個黑點,懷裡不知道抱了團白色的什麽東西。
看了大概幾分鍾,他走到三樓,向他和玨書房間的反方向,來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插進鎖芯,順時針扭動手腕。
鎖芯有好幾年沒有維修過了,裡面鏽開的斑點在鑰匙轉動時發出冰雪消融的聲音,黃銅色的把手短促低沉地震了一聲後,門便向裡開了。
房間背陽朝陰,不通風會有霉味,通風久了潮氣又會被吹進屋子裡,Carlyle將花瓶放在床前的梳妝台上,整理好柳蘭的弧度,讓輕盈的花香暫短地驅趕走因常年無人居住而從地板上徐徐升起的冷寂。
梳妝台上還擺著一高一矮的兩個木製相框,高的那個裡面住著一位長相清麗的少女,少女沒有看向鏡頭,而是在整理她白色的木耳邊裙擺。她沒有直視鏡頭,就是沒有在直視相框外的Carlyle,Carlyle盯著望了一會兒,最終拿走了旁邊那個矮一點的木製相框。
臨走前他對相框裡的少女說了聲“抱歉”。
直到Carlyle重新回到月季園前,玨書都還躺在草坪上睡覺,他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很白,婆娑的香柏樹影搖和小貓的長尾巴一起晃來晃去,撓在玨書的下巴上。但玨書大概是困得太狠了,連Carlyle靠近他都沒有意識到,胸口平緩地起伏著。
Carlyle在他旁邊坐下,用手掌擋住漏掉的一點直射的陽光。
玨書靜謐平和的表情使他想起了他第一眼看見玨書時的場景。
那天是個陰雨天,二月末,劍橋的氣溫冷得不像話,Carlyle和他的父親去城裡赴一場晚宴,敞亮輝煌的酒店宴會廳裡開了地暖,熱氣將各種香味以及酒精味蒸得人心浮躁。他找了個身體不適的借口,單獨坐在窗邊,雨絲裹挾著雪花拍打在玻璃上,最慢融化的一片花了三秒多一點才變成一條無力下滑的水線。
一眨眼,水線後面多了個人,一個穿著灰色裙子的,身材乾癟瘦小的女孩子。
外面依舊在下雨,那個女孩子蹲在台階上,姿勢明顯地談不上文雅,可能是怕裙擺沾上水,她一手抓住裙擺,另一隻手伸進水塘裡,無聊又可憐地比比劃劃。
Carlyle站起來換了個座位,坐在深藍色的天鵝絨窗簾後邊,終於看見了女孩的側臉。
透明的雨水從她的發絲和下巴上一顆一顆地滴落,因為冷,膚色蒼白,只有鼻尖是通紅的,手背上透出慘敗的青色。
太瘦了,以至於她縮成一團後看起來就像一隻營養不良的灰色小貓,Carlyle完全能想象到她被抱進暖烘烘的屋子裡後,坐在他的腿上,臉埋進他的懷裡瑟瑟發抖的,可愛到讓人心疼的樣子。
於是他抬手叫來了侍應生,問他蹲在外面淋雨的女孩是什麽情況。穿著藍色馬甲的侍應生知道Carlyle的身份地位,恭敬地請他稍等,快步走出宴會廳和大堂的安保人員進行了詢問,帶回他想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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