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多,玨書睡不著,決定去巡視傷員的情況。
醫院的吊燈皆為暖光,走廊裡零星地兩起幾盞,可供值夜班的護士看清路面。
經過走廊的拐彎處,玨書停了下來。
Bianca站在護士長對面,她白天擅闖手術室的事沒能瞞得住,現在在接受訓斥。
“你認識那位傷員?”玨書聽見護士長問。
“是的,護士長,”Bianca說,“是我的表哥,我們七年沒見了。”
“也難怪,”護士長歎了口氣,“不過下次還是不要這麽莽撞,其他人看見了會有怨言的。”
“是的,護士長。”
第二天清晨五點四十五,起床鈴準時響起,玨書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臉,護士和實習生的宿舍在樓上,此刻腳步聲凌亂,咚咚的震感順著石磚地板和牆壁移動。
水池面前的鏡子由白色的雕花石膏完好地包裹住了,水珠滴在玨書的手背上,他驚訝於自己忽視了許久的憔悴面孔,但仔細想想,那些美好得像澄澈水波上浮晃的金色碎影和睡蓮的日子早就一去不複返了。
六點,玨書經過Carlyle在的那一片區域,去給一個傷員打針,打完針,藍色隔斷簾後一瞬間傳出明顯的異響。
“你終於醒了。”先是Bianca的聲音,鎮定中摻雜著驚喜。
玨書站著沒動,Bianca的音量低下去了一些,一陣布料與布料的摩擦聲後,Carlyle虛弱沙啞的嗓音穿過隔斷簾,落進玨書的耳朵裡。
“是你。”
Carlyle每說一句話需要停頓很久,他似乎意欲叫出Bianca的名字,然而昨晚護士長教訓過Bianca,所以她馬上搶先說道:“是我,我是護士Tallinn。”
金屬名牌和布料的細微摩擦聲。
“你做護士了。”Carlyle用陳述的語氣問。
礙於人多,Bianca後來說的話隻圍繞著Carlyle的傷勢和他在軍中的生活,大多數時候都是Bianca說和問,Carlyle偶爾回答一兩句。
“我去叫個人。”
Bianca這時候才想起玨書,從床邊站了起來,剛拉開隔斷簾,就看見了背過身準備離開的玨書。
“Dr.Janice?”
玨書站住腳,轉過身,企圖隱藏在Bianca身後:“我還有事,你們先聊吧。”
可是Bianca立刻讓開了身體,讓Carlyle和他之間最後的視線阻隔消失,她朝兩邊望了望:“你確定不和Carlyle說說話嗎?你們……”
玨書沉默了十幾秒,終於抬眼看向病床上的Carlyle,注視他深藍色的眼睛,為了不讓氣氛過於凝重,故作輕松地擠出一個笑容:“Carlyle。”
又過了很久,大概是同等的十幾秒,Carlyle上半身靠著白色的靠枕,叫玨書“醫生”。
兩人幾乎沒有別的多余的交流和觸碰,玨書回到辦公室,Carlyle依舊躺在他的病床上養傷。
敦刻爾克大撤退的勝利短暫了鼓舞了大家,六月後,倫敦的天氣終於有了點暖意,醫院裡的傷員人數穩定了下來,每天不再有哀嚎,護士和士兵們的相處還算融洽。
玨書找到時間,抽空回家看了看喜光,還去書店逛了一趟,按照他在劍橋大學圖書館漫無目的遊蕩時的記憶,買了一本內容包含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心理輔導用書。
Carlyle腹部的炸傷也好轉了許多,勉強能自己坐起來,不過離下床走路還差很多。
他一次也沒主動跟玨書說過話。惟有玨書替他檢查傷口的時候,兩人才會簡單地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而且恪守醫生和傷員的本分。
Carlyle身上的橘香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玨書疲於應付的酒精和血腥味。他多拿來一個枕頭墊在Carlyle的腰後,替他撩開衣服,一圈一圈地拆掉紗布。
“疼嗎?”玨書的鼻尖微不可察地碰上了Carlyle的耳垂,像一小塊冰掉進熱水裡,悄無聲息。
Carlyle只要再側一點頭,他的臉頰就會碰上玨書的,但他沒有,半聲含混的“嗯”經由喉結短暫地震動了一下。
玨書的短發前不久才打理過,不長不短,低頭時不會落下來,他們間的距離不會再由任何一點意外縮短。
紗布剝落後是傷痕累累的肉體,新傷蓋住舊傷,紅色壓住肉褐色,外翻的皮肉在愈合,愈合的過程無比漫長。
玨書到底沒忍得住:“你這幾年……”
“這幾年都在軍隊裡,”Carlyle說,“我參軍很早。”
他的口音變了,變得低沉,可能是和法國人學的,也有可能是美國人教壞的,玨書聽不習慣,耳畔紅了一塊。
“我知道了。”玨書換好紗布,替他重新穿好衣服,往下按住他的大腿,“腿能用上勁嗎,最近沒有發熱吧,需要我去拿個體溫計測量一下嗎?”
“沒有,醫生,”Carlyle打斷了他,“或許醫生該給自己量一下體溫,你的臉現在很紅。”
玨書握住酒精棉的手攥緊了,沒過多久又松開。
“老管家前年冬天去世了,你知道嗎?”他問Carlyle。
Carlyle的藍色眼睛平靜如常,仰視玨書,說:“我不知道,醫生,我為他的去世感到遺憾。”
Bianca聽到了兩人的對話,餐盤搖搖晃晃:“什麽?哪個老管家?怎麽去世了?”
“因為中風,”玨書看著Carlyle說,“前年冬天很冷。他死在家裡,無人發現,我原本計劃把他接到倫敦來,但是......”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