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心沒回答,確定不適沒有因冷風而緩解,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羅姐,我好像被拍到了。”
車內音響聲音開得不高,音樂舒緩,羅楚楚的手指本隨著音樂節奏緩緩敲在方向盤上,此刻猛地停頓在空氣中,半晌才落下。
在事情發生前,她往往做最壞的打算,有超額的擔憂和緊張,事情真發生後,她卻很冷靜。
一直到開到一處十字路口,等紅燈時,羅楚楚才說:“沒事,我來辦,回去好好休息。”
陸一心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她又像有讀心術一樣說道:“道歉的話不用說了。”
她切了首歌,聽起來更有節奏感了一點,手指重新開始敲擊方向盤,“付年我也聯系她過來一趟。”
陸一心關上車窗,這次說不出拒絕的話,“好。”
這晚睡覺前,陸一心接到了付年的電話。
對待工作,付年的表現與羅楚楚差別不大。她嚴謹地詢問陸一心當時的情形和情緒反應,做了簡短的疏導,又認真叮囑陸一心恢復按時服藥,注意休息,自己很快會到場,到時要跟蹤記錄下他的情況。
不過一貫樂觀積極的人無法長久地保持嚴肅,說完緊要的,付年合上筆記本,“怎麽樣,這次吃飯開心嗎?”
陸一心微微愣了一下,雖然面上沒有表現出什麽,但他把自己遮得嚴實,本就意在遮掩自己,又因如此,全程必定不會忽視要小心翼翼。
這麽一來,注意力已經被分散了,很難說得上開心,而且吃飯也僅僅是吃飯,沒有多余的娛樂活動。
陸一心卻思考了一下,“感覺還不錯。”
付年從做他的粉絲到成為他的主治醫生這七年,知道他一向很實事求是,“不錯”應該是有所保留了,準確來說,會是“挺好的”的意思。
“哇!”她不由驚歎一聲,在得知兩人今天吃了頓飯,外加去了寵物醫院一趟之後,又感歎了一聲,“那他人很好吧。”
陸一心聽她語氣篤定,略帶疑問:“怎麽…這麽說?”怎麽這麽快能下結論?
付年搞怪地小聲“噓——”了一下,“拜托,我們小然是誰都可以請照顧貓咪,約去寵物醫院的嗎?聽都沒聽過。”
她又故意酸溜溜地:“我人也挺好的吧,但我今年連飯都沒和他吃過哎。”
陸一心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無奈地抱歉,“你過來之後,我請你吃飯,好嗎?”
付年誇張道:“好耶,謝謝小然!”
掛了電話,陸一心遵照醫囑服了藥,因藥物副作用,他很快就睡著了。
PTSD的症狀之一是多夢,陸一心患病三年多,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夢境仍以那一天活動後,接受采訪開始。
陸一心參加過諸多大大小小的活動,走過很多紅毯,他記不清那次是什麽品牌活動,隻記得做采訪的媒體比以往要多。
但也可能沒那麽多,只是當場被展示半裸照片,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義正嚴辭地質問“是否被某同性總裁包養”造成了太大轟動,以至於閃光燈一同霎時混在人群中亮起,讓他產生了有很多的錯覺。
一陣嘈雜混亂,安保連忙上前維護秩序,但攔不住記者陣陣高聲質問,外圈的粉絲很激動,漸漸不受控制,像是要推開阻攔撲到他面前。
隨即畫面蒙太奇,他接到了父親打來的電話。而從他進娛樂圈之前那次爭執後,他們已經快五年沒有聯系了。
那是風波第三天下午,陸一心坐在臥室地板上,窗簾被拉起來,他沒開燈,整個人湮沒在黑暗中。常用的手機早已被經紀人拿走,舊手機突然亮了起來,在黑暗中尤為顯眼。
他反應遲鈍地起身去看,“陸隨炳”三個字顯示在屏幕上。
眾人對陸一心的評價是安靜、獨立、喜怒不形於色。
他還是學生時,考試不緊張,做偶像當演員,對著觀眾和鏡頭也不生畏,但對陸隨炳的恐懼,好像與生俱來,甚至不用陸隨炳出面,只要隨便哪裡簡單出現一個名字就可以。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急劇加快,思緒比面對兩天前的當眾難堪還要紛亂。
陸一心當然不覺得陸隨炳是來安慰他的,也做好了被批評責怪的準備。
陸隨炳可能還是會和五年前呵斥“去娛樂圈丟我們的臉”“你不配做我們陸家人”一樣的態度,但話術應該會變,總不會脫離一些了然:說了不要一意孤行,到頭來還是這麽個結果。
電話接通後,陸隨炳起先沒有說話,沉默一會兒後,他緩緩開了口:“你上大學前,我以為你至少有一個地方像陸家人,智商成績不在人後,但後來你讓人大跌眼鏡,證明不過如此。”
“搞同性戀,要做偶像演員,是你自己選的路,無路可走,已經攀上了金主走上康莊大道,竟然還會是這個下場。”
陸隨炳的語氣毫無波瀾,他偶爾氣急會是這個表現,但這次說的話很怪異,莫名叫陸一心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而他並不在意,冷靜地給陸一心下了定論:“一事無成,毫無長進。”
“陸斐然,你除了讓所有人失望,什麽都做不好。”
撂下這話,陸隨炳沒給陸一心說話的機會,掛了電話。
屏幕漸漸變暗,陸一心腦袋趨近空白,仍在發怔。
他們一家人像各自轉動的齒輪,互不相乾,並不親近,但長久的相處已能讓陸隨炳準確把握陸一心的心理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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