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酒味過敏,很大程度上在於成年之前被哥哥們灌醉過,少不更事,被帶著一個人喝了兩瓶紅的下肚,後勁上來吐了一晚上,膽汁胃液混著滯在喉頭,讓他有了不算輕的心理陰影,自此不再碰酒。
楚南天發言完畢,嚴旭在端起酒杯前,看向楚南天的另一側。
陸一心隨楚南天起身而站起,待楚南天說完,接住他的碰杯,隨後小一杯的白酒被他一飲而盡。
楚南天盯著他喝下,挺高興,轉頭看嚴旭,嚴旭沒有說話,自覺地碰了下楚南天的酒杯,同樣容量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袋。
難喝,苦,辣。
要臉面的特質讓他勉強沒掛上痛苦面具,待楚南天喝完坐下,他便立即落座,夾了一口菜,壓下返上來的辛辣。
之後無論彭凡怎麽暗示,他都是淺酌一小口,敷衍一下。
楚南天沒在意,或者說,也沒法在意。
他攢酒局很勤,喝起來十足是人菜癮大,不過兩回分酒器的量,雙頰就已經全紅了,一手掐著沒點燃的煙,一手拍陸一心的肩,“小陸啊…小陸啊…”
兩分鍾過去,就只是拍肩和無限重複“小陸”,沒有下文。
但陸一心好像知道如何能讓他閉嘴,楚南天看著他叨叨,他就端起酒杯喝,又喝了滿滿兩杯,楚南天滿意地放開他,轉身看向嚴旭。
他念“小陸”時,語氣裡帶著笑,大概還有一絲作為前輩欣慰的口吻,目光飄忽在嚴旭臉上時,卻陡得棱起了眼睛。
嚴旭看他醉得已經快神智不清了,視而不見轉頭夾菜。
楚南天卻輕斥一聲,“嚴旭!”
嚴旭掃了他一眼,咽下嘴裡的東西,半晌答了一聲。
楚南天聽了這一聲“嗯”,好似清醒了些,又好似更醉了,突然半掩著嘴靠近他,壓低了聲音問:“你知道我…我最後為什麽…同意讓你演…男主嗎?”
嚴旭不大想聽酒鬼胡言亂語,無奈彭凡又給他發眼神信號,只能裝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微微把頭偏過去。
然後就聽楚南天呵呵笑了兩聲,道:“你眼珠子…淺,演盲人,還有白內障,有優勢啊!”
楚南天一拍大腿,嚴旭的眼神沉沉墜在他的嘴角上。
說沒有動手的想法是假的。
彭凡一直在圓桌對面緊盯著他,發覺不對勁,瞬間輕咳一聲,抬起一隻手往下壓了壓。
陸一心也注意到嚴旭這邊的動靜,緩慢轉頭看過來。
嚴旭沒理彭凡,視線恰好越過楚南天的肩膀和陸一心對視,陸一心眨了兩下眼,隨即抬手拍了拍楚南天。
楚南天轉頭:“?”
陸一心又滿上一杯,敬道:“楚導…謝謝你。”
楚南天愣愣地點頭,又把注意力轉回到了陸一心身上。
嚴家的局,現由子承父業的嚴大少負責出面,嚴旭從未赴過宴,因此這回第一次看到了表現五花八門的酒醉現場。
一整桌都是跟楚南天合作了不少年的人,借首部執導名義稍加放縱。
酒品好的,喝完趴下就睡,機械式吃菜,或者閉嘴傻笑;酒品一般的,開始胡言亂語侃大山,聲比炮響;酒品差的,就是楚南天,勸酒毒舌一個不落。
最後還是隔壁桌楚南天的助理提了一句結束,眾人才互相攙扶著離開殘局。
嚴旭暫時不想接受經紀人的教育,出了包廂門,撂下一句你先走,我自己回去。
說完,他問服務員去了趟廁所,漱口洗手,出來又經過包廂,發現裡面似乎還有一個人。
大家都喝多了,多一個少一個,明顯也不知道。
嚴旭拐到門口,掃了眼,又踏進半個身體定睛看,發現被落下的人是陸一心。
陸一心安穩地坐在原地,脊背稍稍彎曲,雙手端正地置於大腿上,眼睛半垂,盯著玻璃轉盤,不知道在看什麽。
他的經紀人應該是沒來。
嚴旭於是走進去,拿門口餐車上的紙巾擦手,抬頭時叫了聲,“陸老師。”
話音剛落,陸一心肩膀突然打直,腦袋倏忽抬起,眼神直直地移至正前方。
嚴旭被他的動作驚了一下,一時愣住,然後才反應過來,陸一心可能是醉了。
一場飯局,他從頭喝到尾,也沒怎麽吃東西,不醉才奇怪。
嚴旭遠遠地抬手晃了兩下,沒見人有反應,便抬腳走了過去。
一直走到陸一心旁邊,他都絲毫未動,嚴旭俯下身,正要開口提醒他該走了,突然有什麽東西滴到了餐布上,在紅織金的喜慶配色上洇出一塊深色痕跡。
嚴旭心裡一動,緩緩下蹲,就看見又一滴淚從陸一心的眼眶滑下。
第9章 開機
人不可避免地會對一些事物產生刻板印象。
比如旁人看待嚴旭,會認為其是一位不服管教,不思進取,橫行霸道的富二代,但實際上富二代除了不怎麽聽話外,名校碩士畢業,朋友如雲,在外忍功一流。
又比如嚴旭評價跟他相處了小半個月的陸一心,會認為對方是一位冷靜自持、聰明禮貌、外冷內熱、身心成熟的朋友,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不會相信陸一心會這麽哭。
但與其說是哭,不如說是落淚了。淚珠趕著串成線一樣滴下,碰了一下臉頰,再滾落到餐布上,很快餐布浸濕了一大片。
嚴旭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的兄弟們哭相難看,慟哭哀嚎聲一起,無一例外被他砸抱枕埋上,也還沒談過女朋友,目前沒有哄人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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