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見他一直低頭不語,雲塵湊上前好奇問道。
“無事。”楚樽行下意識將手裡的紙團塞進袖裡,擋住他的視線,“殿下,我出去一趟,一會兒便回來。”
雲塵面上微微泛紅,腦子裡也不甚清醒,沒聽清面前這人在講什麽,只是本能地順著他的要求點了點頭,趴在桌上拉住他小聲咕噥道:“早些回來。”
“好。”楚樽行失笑答應一聲,將外袍蓋在他背上後才轉身離開。
紙團上並未透露地點,只在他出門瞬間從不遠處傳來幾陣石子敲擊的響動,期間聲音漸行漸遠,像是有意引導他跟上。
一路分辨著聲響尋了過去,面前隨即出現一座建造得十分賦有書卷氣的小屋。佇在一旁的池水早已乾涸,房簷上蛛網密布,懸掛在上面的風鈴也是搖不出個響,顯然是許久未有人居住。
石子的敲擊聲在他腳步踏入院中後驟停。
屋子的大門被人推開一半,楚樽行神色不動地推門進去,分心留意著周邊動靜。
“來了?這麽謹慎做什麽?”
屋裡一位老者背對著他站在一副殘破泛黃的畫像前,畫上女子的臉殘缺了大半,但僅憑另外小半張側顏也能看出定是個美人。畫紙年久日深有些酥脆,輕輕一動便會掉下碎屑,落了一地。
“鍾離前輩。”楚樽行拱了拱手,“前輩找我來所為何事?”
鍾離年偏頭看了他一眼,伸手虛撫著畫上女子的面龐,神情逐漸染上莫大的悲傷,又有幾分懷念疼惜。
良久後,他才揮手招呼楚樽行坐下,問道:“你那青吾用著可還順手?”
楚樽行不明所以,舉起手中的劍,照實點了點頭:“此劍甚好。”
“留給你的自然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東西。”
什麽叫留給他的?
鍾離年這話說得熟絡親切,楚樽行莫名有些排斥這種異樣的感覺。他站起身,聲音不自覺冷了下來,重複問道:“前輩找我來到底所為何事?”
“沒規矩。”鍾離年橫他一眼,指了指畫像上那女子,“鍾離婉婉。”
“何人?”楚樽行脫口問道。
鍾離年注視他半晌,視線在他五官上描繪一圈,平靜說道:“你娘。”
楚樽行身子驟然一僵。
這聲稱呼來得太過突然,他二十幾來年都沒曾將其印進心裡,此時猛地一聽竟是反應了許久才明白這兩字的意思。
“我……娘?”他轉頭望向畫卷,下意識地低聲複述一遍。
見人直直盯著畫像出神,鍾離年也不擾他。約莫等了有一盞茶的功夫,他才朝他丟了記響指將人喚回了神:“鍾離婉婉,你娘。”
楚樽行聞言搖了搖頭,不知不覺往後退開半步,神色有些抵觸:“不認識。”
“你剛出生婉婉便死了,連一張像模像樣的畫像都沒留下,你自然不認識。”鍾離年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扔了過去,直言不諱道,“島中禁地裡放著聖杯,一杯便是一家人的血脈,先前老夫讓戎獅試你功夫也是為了取血。”
“婉婉走得早,你這些年的經歷老夫也私下找人打聽過,是她害了你。”沒等楚樽行回話,他又長歎一聲,這陣才像個尋常老者一般眼裡滿是疲憊,可說出口的話又不乏釋然,“島中前任巫女曾算出過婉婉留有一子,老夫早些年也親自去皇城找過,只是終是沒個下落。老夫大限將至了,若此事得不到個答案,怕是死了都要遺憾纏身,不得瞑目。”
他望向楚樽行:“好在蒼天待老夫不薄,眼下你竟自己找上門來了。老夫知你心下怪罪婉婉,可不論你願不願意認她這個娘,你與鍾離家血脈相融都已成事實。”
楚樽行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長劍,沒有驚異,也沒有對親人失而復得的喜悅,更多的則是茫然無措。接受與否對他來說並無太多意義,左右鍾離婉婉於他也只是個生人。
是個現下才知道,掛了至親頭銜的生人。
至於怪罪,他也從未有過此意。畫中女子便真是他娘,於他看來也就是一團泡影,虛幻得看不清真假,就連“娘親”這二字的含義他都是晚了旁人幾年才明白的。如此種種,他又怎會去怪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但他對鍾離婉婉也並非完全沒有執念,從兒時起他便想見一見他娘的臉,好歹能在心裡留下些印象。他也曾趁將軍府看守不注意時偷偷潛進楚老將軍臥房翻找,試圖尋到哪怕一張畫像也好,可每每都是失望而歸。
久而久之,他也沒再動過心思,只是這事始終留了個疙瘩在,不痛不癢卻消磨不掉。
他緘默了半晌,又不死心地看了眼畫像上殘存的半張臉,終是緩緩移開視線:“……並非她害了我,是我害了她。”
從戎凝香嘴裡的“婉娘”也能知曉她定是個討人喜歡又極盡溫柔的女子,鍾離年武功高強,島上又是片難得安穩清逸的樂土,若是她不曾生下自己,她這一生又豈會就這麽消香玉隕。
“渾話!”鍾離年不愛聽這些,一掌將他拍回椅子上。屋內常年積攢下來的重灰隨之散蕩開來,他伸手揮開面前的霧團,劈頭蓋臉罵道,“與你何乾?你這肩有多寬敞夠你何事都往自己身上擔?”
他那一掌可沒收力,實打實地隔空打在楚樽行腰腹。
楚樽行微微蜷縮著身子緩了一息,沒理會他的怒罵,徑自問道:“她當年為何不向島中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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