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徒四壁的沒什麽好用於招待,池向晚便把早上沒裝完的米糕切了出來擺在桌面上,沾著涼水寫到:幾位若是要問便現在問吧,晚些我需歇息了。
“有關一個孩子。”雲塵撚了點米糕遞給楚樽行,順道抬眸打量著對面之人。
池向晚聞言,手上一個沒拿穩,杯中的清水便灑了一桌,警惕地往後縮了幾寸。
雲塵見她如此反應便知道錯不了,拿了塊乾布像嘮家常似的邊擦邊笑道:“你不必害怕,也並無何大事,便是湛安的身子調養好了,再多吃幾服藥也就無大礙了。”
池向晚凝視著遠處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聽聞這話才挪動上前,面上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瞬間柔和下來,手上卻還是不乏膽怯:湛安,可是他的名?好聽得很。
“湛安是他的字。”雲塵搖頭道。
池向晚抿唇笑了笑:他現在可還好?
“很好。”雲塵道,“何太醫將他交給了一位神醫照看,現如今在座避世的小島上,出不了何事,不必擔心。”
池向晚得了個心安的答覆,暗自松了口氣:他好便好,如此便好。
窗外不知何時黑雲催生,密布了半邊天,盤旋半晌後終是擦出了一道驚雷,豆大的雨滴緊隨其後地接連落下,顆顆砸落在房簷和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個不停。
“我來吧。”楚樽行見她行動艱難,便快走幾步幫著掩緊了窗。
景何存吃完了大半碟米糕,秉承著“吃人東西得替人辦事”的念頭,揉著肚子將她那板車上的蒸籠解下來洗了。
雲塵朝屋內環視一圈,也起身往她枕頭底下悄悄塞了些銀錢,隨後才若無其事地坐了回來。
他手指輕叩著掌心沒發出聲響,心下雖是好奇她的過往,但瞅著眼前的現狀這事也不好多提,便隻得又壓了回去。
池向晚也摸不透幾人這有意無意的善舉到底是出於本心還是另有所圖,摸尋著抓住雲塵的雙手搓了搓,是養尊處優的身份,於是問道:公子跟何太醫可是相熟?
雲塵“嗯”了一聲,他向來是個能說會道的主兒,緩下語氣多套了幾聲近乎便也將她僅存的那點戒心打消殆盡。
池向晚看著比他們也年長不了幾歲,儀表堂堂舉止得體,想也該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只是再好的佳人落入深宮,多半也只能攤個消香玉隕的殘局。
她繼而順著雲塵的衣料撫了陣,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了一個被糙布層層包裹的圓狀物體。
待看清裡面裹著的是何物時,雲塵頓時神色微變,楚樽行也跟著略微挑了挑眉。
那布裡包著的竟是顆巴掌大的夜明珠,哪怕現下正處白日,都擋不住它微茫波動的清光。
雲塵隱約記得他在漓妃寢宮裡見著過這個,但此事為何會跟漓妃有關?
池向晚分辨著他的動靜,問道:公子可是認得這個?
“認得。”雲塵實話實說,末了又忽而補充一句,“是相熟之人的東西。”
池向晚隻將糙布掀開了一瞬便蓋了回去,似是一句“相熟之人”讓她相信了他們不懷惡意,藏了這麽些年的苦水終歸是沒忍住斟酌著傾倒了出來。
她手指不可控制地有些輕顫,連帶著落下去的筆畫都橫不平豎不直。雲塵望著桌面上徐緩顯現出來的字跡,這才模糊地將她先前的經歷拚湊了出來。
果然不出他所料,池向晚當真是生於一個經商的富貴人家,四書五經琴棋書畫那都是自小便要被夫子催著學的。
只是人活一世難免要嘗遍大起大落,家道中落後她爹欠了一身的債務還不上,被人帶著打手上門打斷了雙腿。
她遣散了家裡的仆從稍做周轉,她娘也變賣了所有的首飾攢了些銀子,卻也遠遠填不上那些窟窿。
雲塵偏頭看著她繼而落下的字跡,意料之中地見著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明貴妃。
指尖的水跡幹了,池向晚不得不停下重新沾了些繼續寫。
她原是想在外面尋些來銀子快的苦力活兒湊一湊,可這本就是個僧多粥少的搶手買賣,怎可能讓她一個女人家家得了便宜。
走投無路之下她隻得將目光拋去了皇宮的那堵高牆,靠著一身知書達理誤打誤撞成了明貴妃身邊的婢女,送回每月的俸祿也總歸是能幫家裡貼補不少。
景何存環手站在池向晚身後,細看至此,一個不留神便將心底的疑問露了出來:“聽起來過得還算不錯啊,那你怎會變成如今副模樣,連孩子都不能留在身邊?”
話音剛落,他便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捂上嘴巴望著雲塵不知所措。
這話一刀扎中了池向晚的痛處,她受不住地緩緩弓起腰背,喉間從低啞慢慢發出幾聲無言卻浸滿悲痛欲絕地抽泣。
“景何存。”雲塵凝聲瞪了他一眼。
楚樽行也是個不懂如何安慰人的性子,想了想後挑揀著說道:“眼下你還活著,湛安也無事,早晚都會再碰上的。”
窗外雷雨愈演愈烈,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苗頭,窗沿門板被勁風轟擊地吱呀作響,松動下來的木屑揚在空中,讓還在啜泣的婦人重重啞咳了幾聲。
雲塵伸手順著她單薄的後背拍了拍,又熱了壺溫水遞上去,思忖片刻還是小聲問了出來:“湛安是誰的孩子?”
池向晚扯出一抹極苦的笑意,自嘲地搖了搖頭,久到雲塵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遲緩地寫到:是陛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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