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謂濁見他突然興致缺缺,抬手順了順他腦後的黑發,實話實說:“無事便留在皇城陪著你,若是陛下下旨命我出征,那我便去守住大順海晏河清,完事再回來陪你。”
並非所有武將都需常年在外駐守,蕭謂濁便是留在皇城等待順帝調度的那批。大順邊陲安定也鮮少會有大規模的戰亂,倘若哪天當真需要全體將領盡數領兵,那便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恐怕要天下大亂了。
雲濟聽他說的坦然,勾動冰涼的河水打散了倒映在上面的月影:“如若我不想你去呢?”
“這不是想不想的。”蕭謂濁將手上的河燈也放了出去,“你平日裡除了喊我謂濁外,更多的就是喊我蕭將軍。既擔了這聲將軍,這便是我的職責。”
雲濟悶悶應了一聲,他也並非不識大體,只是方才那皮影戲上將軍戰死沙場,所有人都在為打了勝仗而慶祝,可他卻隻想到了身後家眷肝腸寸斷的哀泣。
“小濟。”蕭謂濁知道他又再想些傷心事,歎了口氣,沉聲率真道,“你看楚家世世代代遠去邊疆,豐功偉烈青山埋骨的不少,以身殉國榮歸故裡的更不少,戰死沒什麽可怕的,怕的一貫都是護不住身後想要相護之人。”
“不管我日後會陷入如何凶險的困境,我都不會莽撞行事,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那些沒有意義的險。因為我知道你還在等我,我會保護好自己,你也該相信我。”他望向雲濟,又道,“可是若有朝一日當真避無可避了,我也定不會臨陣脫逃,所以即便是剩下你一個人,也要學會好好活下去,明白了?”
雲濟雙唇靜靜抿成一條線,沒回話也沒動身。河面清晰可見的被幾顆水珠激起了一陣微小的波瀾,轉瞬又歸於平靜。
“行了,好端端的想這些幹嘛。”蕭謂濁將人拉了起來,搶過一旁小孩剛拆開的糖人送給他。
小孩臉上一懵,剛想癟著臉哭,卻見自己娘親掌心上多了幾個叮當作響的銅錢。他小小年紀不知道這是什麽,但見娘親好像高興得緊,便吸了吸鼻子,索性也就不哭了。
“我知道你擔心我,但不必杞人憂天,往後的事便往後再說。”他揉了揉雲濟的後頸,“快把臉擦擦,一會兒回去被四殿下看到了還以為是我欺負你了。”
雲濟頭也不回地打開他的手,生硬地挪開話題:“連小孩子的東西都搶,不知羞。”
“我可沒搶他的。”蕭謂濁聳了聳肩,“給過銀子的,充其量算作是他替我買回來罷了。”
兩人言來語去地沒一會兒就到了定水樓門口,雲塵笑得滿面春風從裡面出來,身後還跟著耳根有些發紅的楚樽行。
雲濟調整好情緒衝兩人招了招手,楚樽行正好借此機會往旁邊看了一轉,將目光鎖定在那不斷吆喝的糖葫蘆鋪上。
“……殿、殿下,糖葫蘆要嗎?”
雲塵笑而不語地塞給他一個錢袋,話裡有話地叮囑道:“銀子可要帶夠,莫要跟鋪老板賴帳了。”
楚樽行轉身的動作一僵,微應了聲,下一刻便隱進人流向對面走去,許久後又拿著四串糖葫蘆折返回來。
街上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熱鬧非凡,幾人裡裡外外繞了一圈,總算是在家糕點鋪前找到了景何存。楚樽行將一直拿在手上的糖葫蘆給他,眼看時辰也不早了,蕭謂濁便叫了輛馬車將幾人送回了宮裡。
雲濟一下轎子便相當有眼力見地打發景何存送自己回殿,臨走前還轉頭玩味地朝雲塵擠眉弄眼諂笑一陣。
景何存眼尖地注意到他這舉動,憂心忡忡地問道:“三殿下可是被風迷了眼睛?如此眨眼可不成啊,會愈發難受的,來我給你吹吹。”
他說著便上手強硬掰開雲濟的眼皮吹了吹,雲濟見他面上的關切不假,一時竟不好意思拂了他的意,便乾笑了兩聲好不無奈。
簡直不解風情!
雲塵好整以暇地看著兩人邊鬧邊走,牽過楚樽行的手也往凌淵殿緩步走去。
“張嘴。”他將揣了一路的糖葫蘆拿出來,撕去上頭的薄膜,駕輕就熟地伸到楚樽行嘴邊,“也不知道給自己買一串。”
“我不喜甜食,殿下吃便是。”楚樽行咬走了最頂上那顆,將剩下的推了回去。
許是鋪老板果子沒選好,竹簽上的山楂酸得牙疼。雲塵就著他咬過的痕跡嘗了一口,果斷避開山楂,隻舔完了上面裹著的糖霜。
兩人雙手交握著,燈火引著前路,晚風清爽宜人。
今年的冬天似是比往年還要冷上幾分,平白添了些山雨欲來之意。
一月半過後,便正式入了隆冬,接連三日的漫天大雪也總算肯歇下腳了。天地入眼融為透白,整座皇宮儼然銀裝素裹。
雲塵獨自一人坐在殿內的炭爐旁,手裡撚搓著一張蓋了蕭謂濁私印的信件。他眸色幽深,眉梢微挑地看著信上的字跡,隨後手指往旁邊略一偏移,信紙便只剩了一團余燼。
六福公公端了個果盤上來,將雲塵向來愛吃的果類轉到他面前:“殿下早晨不是還說要出宮一趟嗎,今日可是漓妃娘娘的生辰,陛下晚上特意在禦花園給娘娘擺了宴席,殿下若是要出宮還需早些動身早些回來啊。”
“公公說的是,這便去了。”雲塵起身攏了攏袍子,“阿行呢?”
“還在外頭同景侍衛練武呢。”六福公公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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