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手裡拿著一本小簿子,正指揮著下人清點院裡的東西。留意到楚樽行朝他看來,面上先是遲疑,隨後帶上了幾分吃驚,緊著著也朝他笑了笑,眼底倏忽而逝的情緒像是欣慰。
約莫等了有半個多時辰,正堂裡的雲塵才朝楚老將軍拱手辭別。楚樽行見狀也動身準備離開,卻被背後一道雄厚低沉的嗓音叫住。
“站住。”
楚樽行循聲停住腳步,回頭淡淡朝他行了禮:“見過將軍。”
楚老將軍一時忘了讓他起身,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後才沉聲開口:“跟我來一趟。”
第103章 別再回來
“陛下有心了,辛苦二位殿下往我這將軍府跑一趟,還勞煩替我向陛下問聲安,待我過兩日身子好些了再親自進宮答謝。”
楚老將軍客套了幾句,隨後朝雲塵道:“四殿下還請先行回宮,晚些時候我自會命手下將殿下的人送回去。”
“不必了。”雲塵看了看門外等著進來的官員,隨意笑笑,“今夜皇城有煙火集會,我本也想留下來討個喜慶,想來楚老將軍要他也用不了多久,不如我便在府裡同幾位大人說說話等上一會兒。”
“既然如此,隨殿下心意便是。”楚老將軍抬手喊了幾個下人,“給二位殿下備茶,順道將門外那些大人們請進堂內好生招待著,我稍後便來。”
“是。”
他吩咐完後朝兩人微一頷首,隨後便示意楚樽行跟他過去。
揮刀殺人的將領即便是平常言語中都會帶著一層無形彌漫的壓迫感,他不常回府,府裡下人卻也都怕他怕得緊,鮮少抬頭與之對視,皆是依從地應聲告退。
雲塵直到他們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的拐角後才收回視線,跟著恭敬守在一旁的婢女進了大堂。
楚老將軍將楚樽行帶去了裡屋的一處別間,門外正對著一個乾涸枯黃的池子,看樣式應該是許久未有人來此打點過。老舊滄桑的木門被人推開,裡面除了幾張開裂的竹椅外什麽都沒有。
“站著晃眼,坐吧。”
“多謝將軍。”楚樽行往旁邊挪了一點,卻沒依言坐下,“將軍找我何事?”
楚老將軍見他禮數周全,隻當是宮裡看得嚴,便也不強求。兩人一個肅穆威嚴一個漠不關心,對彼此甚至都能稱上一句素不相識,霎時間屋內宛若借著外頭的涼意結了層冰霜,萬馬齊喑。
只是若要論忍耐性,這世上怕是無人能跟楚樽行相比。
楚老將軍默了良久,終是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沉沉道:“自你進宮後我便沒再留意過你,若不是上回比武擂台上見你跟你娘有幾分相像,我想來也認不出你是何人。”
楚樽行沒想到還能從他嘴裡聽到鍾離婉婉的名字,聞言微頓,如此薄情之人竟也能記住一個女子十幾年?
倒是讓人頗感意外。
他直覺楚老將軍喊他過來定不是為了跟他敘些從未存在過的舊,於是尋了個合適的時機,不著痕跡地扯開話題:“府中大堂還有許多大人在候著,將軍身子還未好,還是早些見完外客早些歇息較為妥當。”
言下之意便是不必在他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楚老將軍了然地沉歎一聲,手上動作稍停,躊躇了片刻,含糊大概地說了一處位置:“你娘死後雖是被人扔了出去,但我念在她跟我有些交情,便找人給她堆了個土丘埋了。時隔太久我也記不大清,應該就是這個位置,你若想看便自行去找找。”
他說的這地方楚樽行知道,是在皇城外圍鑲邊的荒郊野外,尋常買不起棺木土地的人家都將已經過世的親人埋在這裡。
此地荒遠,路也不甚好走。日居月諸間,許多後人也大都忘了祖先的埋骨之地,任憑雜草叢生的土坑和逐漸腐蝕的碑位掩埋於時間的流逝下,直至再無人想起。
“我讓你過來也並非是想跟你多說什麽。”楚老將軍撐著膝蓋站起身,神情平淡地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或許是對不起你娘,可我卻從未對不起你。”
“我本就不願看你出生,也無人打算要你,你生下來對我亦或是對你娘都全無半分好處,只能是平添麻煩。”他覆手立在窗邊,冷峻又疏離,“你娘有身子後我也勸過她別留下你,只可惜你命硬得很,連著喝了好幾味藥竟還是讓你活了下來。”
楚樽行站在他身後聽著這些從未聽過的往事,面前透開窗沿入眼便是那處不再蓄水的池子。他猜想,這處應該就是鍾離婉婉當年溺死的地方。
“這次叫你過來便是想讓你往後不要再回來了,四殿下身邊不可能僅你一個下人,你便是求著他來了也沒甚用處。”楚老將軍略微抬高音量,“我能留你活這麽久,給你在宮裡尋條出路,我自認為是對你並無虧欠了,也不想再跟你扯上什麽關系。”
他一番話說完罕見地按了按眉心,許是舊傷未愈難免疲憊,又許是人到暮年總會想起些以往的事,那個早被他淡忘的女子竟又浮現了出來。
他常年在外對女子本就興致缺缺,清一色禮節養出來的大家閨秀更是沒什麽好留戀的。但鍾離婉婉不同,她便好似一道不受管束的清風,自由率性,卻偏生在自己身上給予停留。
當年他是當真傾心過鍾離婉婉一陣的,只是新鮮感終歸只是新鮮感,他又怎可能為了一個花樓女子髒了自己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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