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雲在山上一住就是三天。

好幾次他都想下山了,但走到道觀門口，看著幾乎籠罩在雲裡的山路，雙腿就違背他的意志率先投降,邁不開腳步。

明心子和歸雲子像是完全把他放養在了無處觀，除了每天飯點不會把他忘了,日常都隨便他在道觀裡亂晃。

反而是隨雲自己好奇，主動參與了幾次他們的練功和打掃行動,今兒三清跟前看明心子打瞌睡，明兒跟著歸雲子進山撿果子。

等住滿一星期，隨雲總算有點坐不住了。

他忍不住找到歸雲子，提議：“要不我給你們付點房租吧？”

歸雲子這時候兒正拎著竹子做的大掃把掃地──無處觀在山上，每天院子裡總會積起不少灰塵，地面一天不掃就能積一層灰。

還有他手裡那把掃把,隨雲從小見到的就是清潔機器人和現代清潔用具，這麼復古的器具,恐怕是老電影裡才有的了。

聽到隨雲的話，歸雲子抬眼帶著笑意看他,動作卻沒停：“這是怎麼了？”

隨雲順手把掃把接過來：“我來我來！”

歸雲子也沒跟他搶,挽起袖子拿起邊上的抹布，問他：“今日你吃麵還是粥？”

“吃麵吧。”隨雲咂巴下嘴,又反應過來，“那我又蹭你們一頓啊？”

歸雲子彎腰擦去門框上的灰塵，帶著溫和笑意：“是師父帶你回來的,自然得管你的飯。”

“他叫你來時,沒說吃飯要收錢，那就不能收。”

“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我不好意思。”隨雲一邊掃地,一邊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的背影，“我臉皮這麼厚的人都不好意思了，那就是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實話說，我們家也不缺錢，你要不多少收點，我還能心安理得賴在這。”

歸雲子回過頭指了指他拿著的掃把，笑得好脾氣卻語調堅決：“可你也幫忙幹了活。”

“師父年紀大了，很多事都得我一個人，你來搭把手，就已經幫了我不少了。”

隨雲不由自主挺直脊背，拍著胸脯保證：“你要這麼說……你這地我包了！”

歸雲子啞然失笑，對他拱手道謝：“多謝，多謝。”

隨雲把掃把一扛，賣力地掃起地，走出一點距離，才扭頭試探看向歸雲子，問他：“那我……再住一陣子啊？”

歸雲子笑起來：“隨心就好。”

他手上的動作不停，“就像我們避世而居，但隔幾個月也會下山見見塵世，你和我們相反，偶爾跳脫紅塵，才覺得新鮮。”

他輕輕搖頭，“但過一陣子，可能就又不習慣了。”

“你還沒入門，隨時想走都可以。”

歸雲子小聲嘀咕：“就是得做下爬山的心理準備。”

……

約莫住了小半個月，隨雲來找明心子告辭，說他要走了。

明心子顯然是還想勸兩句，但歸雲子看他一眼，老道士扁了扁嘴，擺擺手：“算了，有緣自會回來。”

隨雲靠著門笑：“我要是一去不回呢？”

“哎。”明心子背手轉身，“要是一去不回，就當我把你放生了吧。”

“嘿——”隨雲擼起袖子，“怎麼感覺我被你佔了便宜一樣呢？”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你等著，我回去跟家裡說一聲，你考慮給我起個帥氣的花名吧。”

明心子愣了一下，當下眼睛一亮轉過身來：“你想好啦？”

“想好了。”隨雲打了個響指，“你說我叫風信子怎麼樣？”

明心子噎了一下，歸雲子無奈搖頭：“正式出家的道門修者才有這樣的道號，你身上牽掛還多，不如先當俗家弟子。”

「俗家弟子，一般稱‘居士’，得另外想個。”

「規矩還挺多。」隨雲嘀咕了一句，直起身跟他們告別，“那我可走了啊，別太想我。”

明心子眼巴巴看著他下山，喊他：“徒兒，早點回來啊，你師兄一個人幹活辛苦。”

隨雲頭也不回：“你把我當長工呢！要這麼說我可不回來了啊！”

他搖搖晃晃往下走，覺得這山路也不算太過漫長。

……

隨雲回來得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快。

不過個把星期，歸雲子就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不過這次他不是自己扛著來的，他帶著個長得像蜘蛛的可攀爬機器人，幫他馱著行李，最後幾乎 是把他也馱著帶了上來。

“喲！”隨雲仰躺在機器人身上，隨性跟站在門口的歸雲子打了個招呼，“師兄我回來了。”

歸雲子定定看他，最終還是露出個無奈的笑：“怎麼這樣回來。”

他伸手把隨雲扶起來，替他撣去身上的灰塵，隨雲訪笑兩聲，自己動手噼裡啪啦把自己身上拍了個乾淨，連蹦帶跳往道觀裡鑽：「這回不是沒人撈我 了嗎？我怕我倒在半路，這部帶了個救援隊…”

歸雲子笑著幫忙提起東西，機器人身上分量一輕，腿都伸直了不少。

歸雲子問他：“你也可以叫我去接你。”

「這上山入門的路我要是都自己走不上來，還入什麼門。」隨雲挑了下眉，注意到歸雲子看向機器人的視線，清了下嗓子，「借助機器，不、不 算是靠別人。”

歸雲子低笑一聲：“好。”

“進來吧。”

兩人走了兩步，歸雲子問他，“山下發生什麼事了？”

“啊？”隨雲一愣，“這個……挺太平啊。”

歸雲子回過頭來看他：“我不是問世道，是問你。”

“發生了什麼？”

隨雲眨巴眨巴眼，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我有表現出來嗎？我媽說我從小有事都不掛臉啊，怎麼被你看出來的？”

他懷疑地上下打量歸雲子，“你該不會作弊算卦了吧？”

歸雲子笑著搖搖頭。

隨雲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問他：“師父呢？也不出來接我。”

歸雲子回答：“進山了。”

「喔。」隨雲跟著他走了兩步，莫名覺得氣氛有點尷尬，幾番猶豫，還是忍不住開口，“也沒什麼事，就是跟家裡拌了幾句嘴。”

歸雲子了然點頭：“不同意你入門？”

“也不全是……”隨雲含糊回答，低下頭摸了摸鼻子，扭頭在院裡的石桌前坐下，嘆了口氣，“就是他們覺得我心血來潮，沒個正形。”

歸雲子回頭看他：“嗯，那你怎麼想？”

隨雲沒立刻吭聲。

他等了一會兒，才趴在桌子上鬱悶開口：“……也不能說他說的不對。”

“嗯。”歸雲子微微點頭，“那大概就是他說中了，你才覺得這麼生氣。”

隨雲摀住心口：“師兄啊，你能不能溫柔點，我但凡是顆玻璃心，這會兒已經碎了一地了。”

歸雲子笑著在他面前坐下：“抱歉抱歉。”

隨雲撐著下巴嘀咕：“我怎麼沒看出你有多抱歉……”

歸雲子低下頭笑了一聲：“我只是想，你之前教小趙的時候說的頭頭是道，輪到自己，也會深陷其中。”

隨雲噎了一下，他別開視線：“嘖，我也是凡人麼，這不很正常？”

“嗯。”歸雲子點點頭，“比起一般人，你已經算得上坦率許多。”

他想了想，問，“如果沒來無處觀，你現在應該在做什麼？”

隨雲趴在桌上，隨口回答：“也指不定在哪裡。”

“我也沒什麼好幹的事。”

他百無聊賴地笑了一聲，“我們家也不指望我賺錢，但我又跟那些紈綔子弟玩不到一塊，好像哪兒都沒什麼意思。”

“非要說的話，我應該是打算做個多管閒事的人。”

歸雲子似乎覺得有趣，他重複了一遍：“多管閒事的人？”

「就……到處走，到處多管閒事嗎？」

“也可以套個身份。”隨雲看他聽自己胡說八道還挺感興趣，又支棱起來，“比如什麼偵探啊，大俠啊……你別說，道士好像也行。”

他當初也是覺得明心子不像好人，指不定是個人販子，才跟他們扯上了關係，這樣看來，也算是陰差陽錯。

隨雲撐著下巴，“這麼說來我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覺得你們這兒挺有意思，就給你當小師弟來了。”

歸雲子啞然失笑：“也不用急，往後總會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的。”

隨雲扭過頭，開玩笑似的問他：“哎，跟著你們修道，能成仙嗎？”

歸雲子微微睜大眼，沒忍住笑。

「嘖。」隨雲咂了下嘴，搔了搔下巴，「怎麼笑這麼大聲，我就問問啊。」

他斜眼看他，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了，“師兄你沒有一點幽默感啊。”

他又伸出手，“那算命會嗎？能看相嗎？”

「你想讓我看看？」歸雲子有些使用異，「會到是會，不過…」

隨雲迫不及待靠近他：“那你看看。”

歸雲子微微嘆了口氣，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眉目端正，眼明心亮，必然是正義之士，若有重任在肩，也必然扛得起。”

隨雲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這是從我面相上看出來的？”

“不。”歸雲子笑了笑，“這不是算命，也不是看相，是祝愿。”

“那你可太看得起我了。”隨雲小聲嘀咕，“我哪兒能那麼厲害呢。”

「你看看我。」他仰頭張開手，眼巴巴看他，像是想讓他承認自己的普通，又像是想讓他誇兩句不普通，“我怎麼看都是個普通人。”

歸雲子已經站起來，聞言低笑，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君子不器，和光同塵。”

隨雲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回頭等師父教你學經，你就懂了。」歸雲子眉眼帶笑，像山間晚風，他挽起袖口，“今晚給你接風，你想吃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