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身著名貴的躑躅色和服,染著黑齒,面目塗了白白的粉,美玉和木梳裝飾在整潔的發間,儼然是上流貴婦的裝扮。
她朝鏡阿禰張開雙臂,笑容溫暖,呼喚道:“我的小阿禰,快到我這裡來。”
鏡阿禰愣了會,思維遊離,從腦海中找出一個很久不用的詞匯:“母親!”
林清泉瞅準時機,迅速將玫瑰花根刺入女人的咽喉,“你的母親已經死了!”
女人嚎叫著,窩回到山體裡。
山體大動,周遭晃蕩,山壁裡嘎吱嘎吱響動。無數條裂縫從山體內部裂開來,嫩芽像章魚觸.手般地沿著裂縫爬行,飛快地在山壁上綻放成無數鮮豔的玫瑰花。
很快,本來灰黑禿瘠的山岩變成豔麗的玫瑰花牆,數不清的玫瑰花擁擠著,爭相生長。
山體內部被吸空,只剩最外一層不怎麽堅固的岩石殼子。
光天化日之下,鏤空的富士山長出一層濃豔的玫瑰花的皮。
自古以來高潔神聖、白雪皚皚的不二高嶺,被花魔肆虐張揚的美色所踐踏。
卑劣凶險的美在仗勢行凶。
信仰已死。
“聖山……聖山被毀了。”西瓜快要哭出來。
“從染上魔力而變魔的時候,它就死了。現在不過是再死第二次。”林清泉說,“我就是好奇,這花魔究竟有多強,竟然讓這山魔毫無反抗之力,就好像任它宰割一般。”
鏡阿禰手握短匕,像陰魂不散的冤魂靜悄悄出現在他身後,白亮的寒光在掌中一旋。
西瓜大驚:“清泉,小心背後!”
林清泉回身的一瞬間便被按倒在地。
他看向上方面色陰沉的鏡阿禰。陽光之下他五官不清,高提的刀匕比太陽光刺眼,刀光一閃,冰涼的尖刃便抵住了喉嚨。
西瓜朝這邊沒跑幾步,被鏡阿禰一記眼刀瞪了回去,“別過來!否則我立刻就殺了他。”
地上的林清泉淡定得很,一點不慌,笑著說道:“鏡大人,我兩次救你,你卻要殺我。”
“你砍了灰的手臂,並且殺了我母親。”鏡阿禰憤恨地說。
林清泉懶懶地歎氣,“那不是你的母親,那是魔半人的化界……”
“我知道。”鏡阿禰已然癲狂,“可你為什麽總是能和我的苦難扯上關系?你讓我一看見你,就想起我經受過的種種痛苦!或許,正是命運讓我不得不恨你。小林清泉,我真想……”
這一刻有白光湧現。鏡阿禰的視野盡被白光充斥,什麽都看不見了,但他清楚這股白光是從林清泉的眼睛裡發出的。
恍惚中,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鎖住了他的咽喉,以排山倒海之勢,顱內和耳畔全是呼呼作響的風聲,完全做不了什麽思索。
就像陽光遇到冰雪就要消融它,就像水途經火就要澆滅它,是不在意對方的意願的。
鏡阿禰直覺到,這股力量,就是命運本身。
這是目目的第六次離體。
瀕臨覺醒的它已經有了相當成熟的輪廓。寬闊的直角肩撐起流光的白緞和服,就像一個連影子都不會有的來自太陽的神。
鏡阿禰愕然:“你,你是小林清泉的什麽東西?”
目目則是一臉森然地看著他。
“小妖怪!”西瓜喊道,“你先別管他。快找魔的心臟才是!”
目目聞言,將呆愣的鏡阿禰甩到一邊,撈起林清泉的雙腿,背起了他。
這次離體,林清泉直接疼暈了。
劉海之下,他的前額全是密密的汗水,無力地貼著魔胎的後頸。
目目背著昏迷的宿主,走在漫天遍野的花海中。
濃豔飽滿的玫瑰之上,便是藍絲絨般的天幕。紅與藍的彩色,好像兩條顏色不同的蛇糾纏相交於一體,構成一副魔力四射的繪畫。
山壁上擁擠的玫瑰仿佛一隻隻發紅的眼睛,目送兩人的路過。
目目忽然頓足,望向其中一朵平平常常的玫瑰。
找到了。這便是花魔的心臟。
它此念一起,敏銳的玫瑰感應到什麽,速速分離成一瓣瓣,仰之彌高地往天遠處飛。紛飛的無數花瓣帶動起風,在碧藍的背景下飄忽婉轉,像斷掉的美女纖手在空中打著轉。以吸食人的血肉而養成的花,是血腥味的。
大美,大惡。
“不好,它要逃跑!”西瓜跟在後面,仰望著滿天花瓣說。
花瓣快速聚攏,組合出一具大致的人形。那人形長發飄飄,手捧一顆鮮紅的心臟。
目目眼裡警色不減。
那是山魔的心臟。
花魔將心臟扔進嘴裡,花瓣肉眼可見地長得更加厚實和鮮豔,仿佛輕輕一掐就能掐出血。
西瓜差點跳腳,“它居然把一只能化出半人半界的魔給吃了……給吃了!這算什麽?大魚吃小魚,大魔吃小魔嘛?!”
花魔退去,如大雁過空,它不著痕跡地消失了。
兩隻魔,一死一逃。
*
林清泉醒來時,發現自己在趕路的馬車裡。
“我說……你可算是醒了。我們現在在回玄武山的路上,你知道你昏過去了多久嘛?”西瓜在他對面開口,“整整三個時辰。”
雖清醒但仍是無力。林清泉稍加側臉,感受到臉頰傳來流水的觸感,才驚覺自己正枕在目目的腿上,那股流水的觸感是它的天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