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咬牙, 再度收回一道劍影。“錚”地一聲,整個地宮中都回蕩著劍意顫抖的嗡鳴。
而此時此刻, 四人中最為安全的, 竟然是被見微真人納入了法陣之中的趙識君。
早在第一道雷劫落下之時,他便已意識全無。
若是見微真人當真有心殺他,哪怕是袖手旁觀,他都已殞命當場。
謝長亭忽然覺得自己錯了。
上善門乃仙門百家之首,弟子三千,芳名天下。宗主見微真人日月入懷, 心系蒼生。
可宗門再大, 也大不過群玉峰這一方天地。
真人胸懷再廣,也從未廣過這小小一座地宮。
原來他早就被這方天地困住。一葉障目, 群山不見。
一個念頭極快地從他心底閃過。謝長亭垂著頭,艱難地睜開眼來。
他想, 他想要這個人去死。
此時, 此刻。
無論死於誰之手, 天劫或是自己。只要他未抗過一重雷劫, 任他道行無上,都會如同這世間任何一個凡人一般,魂飛魄散,難下九泉。又或是自己尚有一絲余力,只要我掙開這道束縛,只要我……
“轟隆”——
第四重雷劫轟然落下,驚起十裡鳥雀。
謝長亭像是一下被驚醒一般。耳畔再度嗡鳴了片刻。他再度睜眼,心跳很快,急促地喘息起來。
方才……方才他……
在此之前,為殺孽而生的欲念從未在他心底根植過。但方才的一瞬,恨意徹底衝昏他的心神,他真真切切地想要將那個男人——立在護持法陣之中、周身旋著繚亂術法的人,救他性命,領他修行,在他心中無可動搖的師尊——置於死地。
謝長亭這一生從未想要殺死任何人。
他想殺的第一個人,卻是他曾在世上最為敬重愛戴之人。
塵埃再度落定,一旁傳來被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謝長亭猛然回頭。
時軼此時狀況已然到了最低谷。他甚至覺得電光仍舊環繞對方周身。那身白衣已徹底為鮮血所染,不留寸余。
緊接著,另一旁的見微真人身形不穩,一膝跪地,不得不以玉劍本體支撐動作。他僵了片刻,不多時,有鮮血從唇邊落下,滴滴落在他垂在身前、花白的長發之上。
謝長亭:“……時軼。”
他的修為在九重雷劫下顯得太過脆弱,就連音聲也已近乎耳語。
但時軼依舊很快回過頭來。
“放開我。”
無極捆住的雙手無力地掙動了一下。
時軼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笑了笑:“你覺得我會聽你的麽?”
“……”
時軼此時的神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好似這等劫數於他而言,只是尋常。
謝長亭忽然回憶起,現世之中,自己似乎從未見過對方情緒低落。立於山崩而不改色,萬事萬物的苦痛都與他無關。甚至包括他自己。
而正是如此,潛移默化間,自己產生了某種錯覺。
錯覺對方不是血肉之軀鑄就的凡人,錯覺對方無所不能。
師父是,時軼亦然。
此時此刻,都僅僅是將死的凡人而已。
第五重雷劫落下的時候謝長亭徹底失去了知覺。周遭是經久不絕的震動。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終於回籠,隱約間,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長亭。”
微涼的觸感在他臉側劃過。
謝長亭渾渾噩噩地睜開眼來。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已將八道劍影盡數收回的見微真人。此刻的他連面貌都完全改換,滿頭白發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青絲與一張劍眉星目、屬於青年人的面龐。
想來這才是他原本的模樣。見微曾對他說過,自己修為已至大乘,歲月流逝不曾於他身上留下痕跡,借老者面相示人,是以震住天下。
連外形都難再維持的見微真人仰面朝上。玉劍插在他身側的地面之上,劍身上已爬滿了裂痕。
似乎下一重雷劫落下,便是玉碎之時。
四周晦暗一片。地宮已徹底為雷劫所毀。
一隻手輕柔撫過他面龐,替他拂去滿面塵土。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透了過來。時軼在他面前俯身,身上是已乾涸的一件血衣。
震動似乎已經遠去。謝長亭雙眼一亮,終於得以打起一點精神:“雷劫過了?”
他師父雖扛過雷劫,此時怕也受傷不輕。只要對方解開佩劍,哪怕用盡生平最後一絲力氣,他也要破開此處結界——
時軼的動作停了一下。
片刻後,漫不經心道:“過了八重。”
謝長亭怔怔地看著他。
周身如墜冰窟。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直到動作,才發覺佩劍的束縛已比先前松了不知多少。一朵小小的藍火穿過兩人之間,時軼伸出手來,它便停在了他的掌心。
時軼好奇地用指尖戳了戳它,不由道:“你這妖火與瞳色一樣,似乎妖族都是如此——聽說過赤尾大妖麽?令你師父一戰成名的那位。九尾如叢,沐血而出,她的妖火便是紅色的。”
“……”謝長亭閉了閉眼。
時軼愈同他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他心中便愈難受一分。
沉默許久,謝長亭道:“放開我。”
“說了不可能。”
“你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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