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後來在我十二歲,我母親病死的兩年後,他又把我接回去了。”
林止垂眸。
因為他父王的兩個兒子都病死了,皇室後繼無人,才把他這個幼子給接了回去。
他覺得很可笑,父王一夜荒唐後便開始嫌棄他的母親,也厭惡他的血統,接回去後更是嫌棄,一眼都不願意看,可他又不甘心把皇位讓其他宗室繼承。
林止轉頭看陸淵,“我在下城區西區生活了十二年,我怎麽可能不知道秘密通道?”
陸淵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
好片刻,他指了指四周的墳墓,“那這些……”
林止一字一句道:“是因我而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足了心理準備,隨後道:“我父親把我接回去繼承……家族,但他自然不能讓別人知道我的出身,因此當時把我接回去的貴族把西區所有和我生活在一個地方的人,或者知道我來歷的人都殺死了,就為了滅口。”
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哭著求帶他回去的公爵給他多半天的時間收拾行囊,好讓他把這些曾經幫助過他的鄰居們安葬好。
陸淵一頓。
林止閉眸,“我帶著三十八條人命,從下城區去到了上城區。”
為了繼承皇位,他隱瞞了他的性別。
性別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光鮮亮麗的陛下沒有一個是真的。
哦,血債和失去的人命倒是真的。
林止想起了陸淵對他的評價,虛假、裝腔作勢。
而此刻,把這一切說出來後,林止終於吐出一口氣,閉眸等待陸淵再次的“審判”。
他甚至有些期待陸淵能罵他一頓,畢竟這樣的事應該是陸淵最痛恨的。
“洛星……”
可下一刻,林止等到的,卻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林止瞪大了眼,眼前的視線被陸淵的胸口取代。
——陸淵把他溫柔地擁進了懷中。
“不是你的錯。”
陸淵這麽和他說。
“……?”
林止:“我……”
他一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嗓音有些顫抖。
陸淵垂眸看他,“你當時才十二歲,什麽都做不了,怎麽會是你的錯?”
陸淵心道,如果洛星的母親在他十歲就死了,那他接著兩年都得一個人在地下城艱難生存,也許正是有鄰居的幫忙才活了下來,卻沒想到兩年後這些鄰居也因他而死了。
十二歲的孩子,得一個人把這些人都給埋葬了。
這對於一個孩子而言,是多大的磨難呢?
他無法想象,但他看見了Omega的表情。
那是幾乎要破碎的神色,於是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反應,將人擁入了懷中。
“我……”林止愣愣道:“可以被原諒嗎?”
“我不知道,但他們人已經死了。”陸淵溫聲道:“你還活著,你要原諒你自己。”
林止撇頭。
原諒不原諒的,有什麽意義嗎?
林止心道,他一定是被信息素影響了腦子,才會對一個外人說這些。
他不該……
林止想要掙脫這個過分溫暖的懷抱,“現在你也知道了,我沒騙你,我們該回……”
嘩——
陸淵把人打橫抱起。
本來雨已經停了,可此刻天空又開始翻湧,四周似有牛毛細雨,於是陸淵把林止抱得更緊,像是不想讓他淋雨。
陸淵抱著林止坐到台階上,讓林止坐在自己腿上。
林止整個人就像是蜷縮在陸淵懷中,他瞪大了眼道:“你別……”
“洛星。”
陸淵問道:“這個名字是你在下城區時用的嗎?你的母親給你取的?”
林止一頓。
“……嗯。”
林止靠著陸淵,思緒又一個恍惚。
四周太冷了,林止乾脆不掙扎了,他就這樣窩在陸淵懷中道:“我的母親姓洛,取名為星是……天上的星星。”
“她說,她去過上城區,上城區和下城區不一樣,一切都很美好,她希望我能像天上的星星那樣往高處爬,就一直在高處,不要爛在地裡。”
林止來到上城區後學了禮儀、社交、品茶、服裝……一切都是他在下城區未曾接觸過的東西,大家都說他很優秀,是天生的王族。
可他只是在拙劣地模仿。
而去了軍校後,林止還記得年幼的自己每天晚上就會透過窗口看其余權貴們打球,並心生羨慕。
如果他和母親原本就是上城區的人,是不是就沒有那麽辛苦了?母親是不是也就不會得不到治療而死去了,那三十八個人也不會死了。
可後來林止不再羨慕了。
反之,他恨。
恨薄情寡義的老國王、恨殺人滅口的公爵、恨草菅人命的權貴。
他從窗口看出去時,取而代之的是想復仇,想……殺了這些人。
他要大權在握,要成為人上人,比這些人還厲害,再決定他們的生死。
什麽都沒有的人,什麽都沒法做。
於是他從窗口望出去時,羨慕的對象變成了恣情縱意,和軍校生們嬉笑打鬧的……陸淵。
自由、熱烈。
林止自嘲,“最後我也從格格不入到融入其中,成為了真正的權貴。”
陸淵輕輕揉捏Omega的手掌心。
他想,他明白這些傷口是哪兒來的了。
陸淵道:“你只是融入其中,但沒有失去自我。”
林止出神。
“真的嗎?”
——可有的時候,他多希望自己只是林止,而不是洛星。
他多想拋棄洛星。
陸淵道:“嗯,我看見了。”
——他能在洛星身上看見年少的林止。
林止低著頭,抵著陸淵的胸膛,聽他安穩的心跳,沒有看見陸淵眼底的複雜與……心疼。
於是林止輕笑,“騙人。”
陸淵也笑:“沒騙你,再說了,你現在不就在努力挽救悲劇嗎?”
難怪洛星要救這些人……
陸淵心道,他明白林止為什麽要拋棄洛星了,洛星像他,又不像他。
洛星就像是林止的善念與底色,可林止已經變了。
於是林止被洛星所吸引,又無法接受洛星。
如今林止默許洛星去救這些人,可卻懲罰他被清除標記,承受被Enigma標記的痛苦。
陸淵咬牙,不住地擔心。
如果洛星以後再做了林止不喜歡的事,就不只是送給下城區的E標記這麽簡單了。
陸淵深吸一口氣,“洛星,我說過我會保護你,我是認真的。”
有時候陸淵也會在想,是不是當年的他也太弱和無能了,所以只能看著林止一步步地改變。
林止一愣。
第28章 心動……嗎?
陸淵說得認真。
林止笑道:“……不需要。”
他拍了拍陸淵,“我不需要你保護,我只需要你與我一起……”
林止沒說完。
可陸淵明白他未盡之意——是並肩作戰。
立場與身份不同的他們,也迎來了奇怪的合作。
陸淵微微出神。
——這也許是迄今為止,洛星最像林止的地方。
此刻天空細雨飄飄,不至於讓人淋濕,但卻讓人的衣服與皮膚覆上潮濕的寒氣,林間的風更是裹挾著冷意,四周灰蒙蒙的不適合久留。
林止起身一個個祭拜。
他看著這些沒有名字的墓碑,心道這些墓碑被建立時他太小了,他本來打算以後有機會回來再重新給他們修新墓,但長大後一直沒機會重回下城區。
如今回來了後,沒想到這些墓碑看起來被照顧得很好,也許是這些人幸存親人的念想,那還不如就這樣保留著。
只是……
林止道:“我想給這些墓碑刻上署名。”
如今過了那麽多年,這樁皇室秘辛早就沉在歲月長河裡了,也不用刻意隱瞞名字。
“好啊。”陸淵看了看四周,墓碑數量並不少,“我幫你?”
林止一頓,他定定地看著陸淵。
“你一個人也乾不完吧。”陸淵攤手,輕笑道:“這一刻我是你的共犯。”
林止挑眉,“好。”
在林止的指揮下,兩人開始仔仔細細地雕琢了起來。
這些墓碑屬於誰,林止記得一清二楚。甚至即便是那麽多人,林止也記得他們的棲息地,包括姓名,因此可以直接和陸淵說。
就是……
陸淵在雕到其中一個墓碑,看著眼前的名字——鍾文與溫曉梅時,微微蹙眉。
這對夫妻的名字……怎麽有點耳熟?
總覺得在哪裡看過,但一時間也想不起來。
陸淵默默記下,準備之後再查。
等兩人結束後,持續一整夜的細雨也終於停了,恰好天邊露出魚肚白……就要破曉了。
林止坐在機車上回城時,就見清晨的曙光逐漸取代灰蒙蒙的夜色,溫暖的陽光也驅散了原先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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