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多,蓋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以在石頭上跳來跳去,還可以在草地上打滾兒。
溫暖得讓它想睡覺, 它已經很久沒睡過好覺了。
醒來的時候,他還在。
他就站在面前,揮起爪子卻碰不到他。
“看看,不能進去吧, 進去要是被爪子抓到怎麽辦?”
“他才不會抓我,我要進去看它!”
很痛,到處都在痛,它不在山上,它被帶到了人類的地方。
周圍很冷,有個奇奇怪怪的人站在邊上,他手裡拿著很奇怪的東西,碰到就很痛,碰到就很痛很痛,但是跑不掉。
它站不起來,它的爪子,肚子,腿,它的腦袋,它的耳朵,很痛很痛。
但它還是要跑,因為他要來剝它的皮毛了,他要殺了它,媽媽就是這樣離開的。
它明明跑了很久,卻還是沒跑成功,最後還是要死掉。
它努力哈氣,它要嚇退那個人,最後被嚇退的卻是它自己。
它跌跌撞撞四處亂爬,撲通,撞到了一堵軟軟的牆。
“文文,把手收回去,不要摸它。”
還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香味,是夏天那樣,暖和的味道。
它轉了轉腦袋去蹭,想把腦袋埋進去,如果可以一直待在他身邊就好了。
“好好好,就這樣,文文你不要動,我幫它按摩。”
“按摩以後就能正常走路了嗎?”
“哈哈,恢復得好的話,就是重新回到山裡捕獵都沒問題。”
“啊,這樣啊,它還要回去嗎?”
“要看它的身體能恢復成什麽樣,最好的狀態就是放歸山林,你想讓它留在動物園嗎?”
“如果恢復的不好,就得一直留在動物園打工了,醫療費可不少。”
“醫療費?”
“是啊,治療很貴的。”
“我把零花錢都給你,你要讓它恢復到最好的狀態。”
“哈哈哈,說話怎麽像小少爺似的?不想讓它留在動物園了?”
“我希望它...”它聽見很熟悉的聲音,讓它想到了夏天的太陽,夏天的蟲鳴鳥叫,跟在草地上打滾兒一樣幸福,它聽出了這是他的聲音,“希望它能健康長大,就算不能留在動物園裡也行。”
“那你以後就見不到它咯。”
“沒事,”他說,“它的耳朵跟別的雪豹不一樣,我能認出它來。”
“我還要叫它蘇小寶,這是我的雪豹。”
周圍人都在笑。
“第一眼就能認出!”他補充道。
很久之後,它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因為無論第幾次出現在他面前,他總能第一眼認出來,隔著很寬很寬的河谷,他會笑彎了一雙眼睛喊它:“小寶!!”
它卻不能喊他,它應該要喊他的,嘗試了很久也只是“嗷嗚——”一聲,他會知道自己是在喊他嗎?
如果能像他邊上的人類一樣就好了,可以擁抱他,可以聽懂他說的話,可以一直一直陪在他身邊。
山神剝去了它的皮毛,藏起了它的耳朵與尾巴,利爪變成了雙手雙足,只是耳朵依舊殘缺,那是他辨認出自己的標記。
即使風雪很大,即使很冷,即使被欺負,即使不能吃飯,他終於像人類一樣,長出了雙手,可以擁抱他。
他一直等著他,是雪豹的時候,在山林裡等待著那股屬於夏天的味道出現,是人類的時候,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路上行駛的車子,等待著他從車上下來。
從一歲到兩歲,從十歲到十八歲,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從山林的岩石,到院子的門檻,再到那個明明很小卻總是那麽空曠的房間。
又或者是那些獨自一個人咀嚼著美好回憶的夜晚。
如果可以一直看見他,那麽再遠的距離也只是一步之遙。
如果被徹底忘記的話,那就創造新的回憶。
如果不被喜歡,就學會等待。
如果被喜歡,就撲上去,擁抱他。
只要是他的話,怎麽都行。
成為人類的第一步是,學會等待。
他坐在岩石上,坐在門檻上,坐在空曠的房間裡,坐在寂靜的黑夜中,等待著他。
等待著他的呼喚,等待著與他擁抱,等待著喊出他的名字,一直等待著,或許能有一天能一直陪在他身邊。
孫齊拍了拍他的肩:“那家夥說要給你個驚喜,就算不怎麽樣,你記得給他點情緒價值。”
雲抒眨了眨眼睛,沒說話,心臟已經開始跳了起來。
孫齊點燃一根煙,抬頭望向面前這棟五層高的小樓,有些無語,他花了兩周才拿下,明明也就小幾十個平方,周邊又吵又鬧,除了離學校近這一個優點,真不知道有什麽好買的。
雲抒站在原地,跟著看向那扇窗戶,卻沒動。
“你不上去嗎?”
“有點緊張。”
確實緊張,孫齊看過去,手都跟著抖了。
“有什麽好緊張的?”
“馬上就能看見他了。”
“明明你們上午才見過!”孫齊翻了個白眼,莫名又覺得好笑,“現在的小年輕....真是...”
“還挺浪漫...”
雲抒衝上了樓,先前說緊張不敢動,跑上去的速度倒是一點不含糊。
門一推就開了。
房間裡的陳設一如回憶那般,他抬起頭,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明晃晃閃過他的眼睛。
蘇文挑起眉:“你確定要站在那兒不動嗎?”
“唔....”過了會兒,他拽開雲抒的腦袋,喘了口氣,“我一定要改正你一接吻就不管不顧的壞習慣。”
雲抒把腦袋埋進他的肩窩,視線卻落在他無名指那枚閃著光的白金色戒指上:“哪有?”
“你門都沒關。”
雲抒飛奔過去關門,又飛奔回來,腦袋重新埋進他的肩窩。
“現在關了。”
“....嘴貧...”蘇文揉了揉他的腦袋,又掃了眼四周,家具都換新了,總體跟之前大差不差,“喜歡嗎?”
雲抒跟著看,桌子,椅子,凳子,沙發,床,床前的掛畫變成了兩人在拍攝時的照片,以及,床頭櫃上還有一張相片。
老舊的相片,看那個毛邊,應該是從另一張老照片上裁剪下來的。
他從包裡取出一張嶄新的塑封相片,拆了相框,把相片擺在了老相片的邊上。
回過頭,看著蘇文,露出兩顆尖銳的犬牙:“喜歡。”
蘇文看看他又看向那張照片,有些發愣,照片上的兩人估計只有十五六歲,但相片卻十分嶄新。
“叮鈴——”電話響了,是孫齊,在那兒催兩人下去。
該走了。
一如來的時候那樣,沒司機,跟程道知一樣摳。
“又不是什麽不好走的路,我給你當司機還不夠?”
其實昨天邵寒跟宋南他們說要直接送他們回去的,但現在正值旅遊旺季,巡護工作劇增,就沒給人家增加工作。
林之煥專門從野生動物研究中心趕過來,說要送送幾人,其實她下個月就回臨洲,但她覺得不能沒有儀式感,來的時候手裡還送了個禮。
蘇文翻開她遞過來日歷,上面是雪豹的豹爪印。
“隻此一份,”她說。
跟西野送的那個摻著雪豹毛的毛絨尾巴玩具一樣,都是隻此一份。
但目前來看,蘇文扭頭,看了眼邊上悠哉站著的雲抒,這也是隻此一份的禮物。
程道知的電話打了進來,就一句話,臨洲見,等龍標拿下來了,還得聚個餐。
這車是從租車行租的,就在機場邊上,剛好方便他們上機。
孫齊正要朝著駕駛座走,被雲抒搶了先,有人要幫他乾活,他倒是樂得自在。
系上安全帶,雲抒回頭,看向副駕,咧嘴笑道:“搭順風車嗎?”
蘇文挑眉:“當然。”
“那走吧,”雲抒踩下油門,“不過,我怎麽看你那麽像那個電影明星呢?”
蘇文笑了:“那麽自來熟的嗎?”
車開上了大路,雲抒歪了歪腦袋:“本來就很熟也說不定。”
遠處的雪山湊近了,身後的雪山離遠了,雪山不會走,她會永遠等在那裡,期待著他的回來。
藍天白雲,陽光灑了下來,難得的好天氣。
再有兩個月,夏天就要來了。
雪山的夏天很短暫,他總是來了又走。
但他總會來,因為夏天不會缺席。
漫長的寒冬過後,夏天不會走了,他也不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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