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澤順著辛璦的話,便也想起高中時期看到的畫面來——
那大概是個清早,傅西澤慣例地騎自行車上學,騎了一段路,就看到前方自行車車速緩慢、超載嚴重。
傅西澤毫不費力地超過前方自行車,也認出了這車上的人,許尤騎車,辛璦坐在前邊橫梁上,後邊站了一個江景行,坐了一個周宴深。
傅西澤被這輛搭載了四個人的自行車驚到了。
他說出當時的心聲:“我看到過,感覺像是……印度閱兵。”
辛璦唇角抽抽:“……”
辛璦從二十八歲重生回來,再去看高中的某些操作,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十幾歲的時候根本不會多想,許尤載著他來學校,恰好碰到了江景行、周宴深,這些都是發小,很熟,就想著一起吧,便一起了,於是一輛自行車就把四個人帶到了學校。
不過,辛璦鎮定回擊:“你也不遑多讓。”
傅西澤“嗯?”了一聲,很是不解,他孤僻自我從來只有一人,怎麽可能跟他們一樣在自行車上耍雜技。
辛璦幽幽道:“你當時一邊騎自行車一邊吃炸醬面。”
傅西澤哽住:“……有嗎?”
辛璦很肯定:“有,你一邊騎自行車一邊吃炸醬面的樣子可帥了,我當場目送你消失在視線裡。”
傅西澤:“……”
他艱難地回想起,他中學那會兒,確實鍛煉出了一邊騎自行車一邊吃早餐的技術,算比較實用的技能吧,可以讓你多睡幾分鍾。
他記得,他路過那輛超載自行車時,確實吃的是炸醬面。
他只是沒想到,有一天他會和辛璦,互相震驚對方曾經的騷操作。
傅西澤決定跳過這邪門的話題,他上車,單腳支地,另一隻腳踩在踏板上,說:“上來吧。”
辛璦笑了一下,傅西澤到底還是選擇了和他接力騎自行車去地壇公園,他麻溜坐上車後座。
傅西澤提醒:“坐穩了啊。”
辛璦半點不客氣,直接摟上傅西澤的腰,真別說,手感挺不錯的,十八歲的傅西澤依然是很單薄很少年感的身材,腰腹上薄薄的一層肌肉,並不誇張,摟起來剛剛好。
就是,辛璦剛和人談上戀愛也不太敢亂來,不然高低把手伸進去摸一把腹肌。
油膩如我orz。
傅西澤垂頭,瞥了一眼腰腹上的手,哂笑,他用力往下踩踏板,說:“出發。”
辛璦對於傅西澤的車技還是很驚豔的,他曾經試圖學習過不用手騎自行車的技能,但是跑不遠,更遑論吃炸醬面,他笑著道:“澤哥,你現在也可以給我展示一下你不用手騎自行車的技術。”
傅西澤沒理他。
叫“哥”也沒用。
隨著自行車駛出校園,這堂《線性代數》課開始點名,傅西澤學號靠前,教授很快便點到了他:“傅西澤。”
沒人應。
教授又點了一遍:“傅西澤。”
依舊沒人應。
教授對於傅西澤印象頗為深刻,他看了一眼門口,不無遺憾:“看來這次沒法卡點簽到。”
計算機學院的學生昨晚去317湊熱鬧,不少都領到了辛璦和傅西澤發的蛋糕、巧克力、糖果、冬棗,也知道這兩人談戀愛談得大大方方全院皆知,人辛璦連“早生貴子”這種祝福詞都能接得住然後笑呵呵回一句“盡快養貓”,這種大方不擰巴的態度很拉好感,而且辛璦確實帥到“我上我也行”。
戀愛第一天,翹課很正常。
計院男同學見教授沒點到傅西澤,高聲接了一句:“去度蜜月了。”
教授有點懵:“哈?!”
計院男同學幫著解釋:“傅西澤昨晚剛確定戀情,今天大概是去約會了。”
教授無言以對:“這年頭學生翹課的理由五花八門。”
然後,在簽到本上,畫了個×。
約莫十點半,傅西澤騎著自行車載著辛璦艱難地抵達地壇公園。
這一路,怎麽說呢。
2013年的百度地圖堪稱鬼打牆,導航帶著你各種兜圈子,期間繞圈走錯路無數回;自行車後座,你男朋友各種問你“你還行嗎?”“累了嗎?”“要不換我?”……
男人怎麽能說不行!!
咬牙堅持!
騎了兩個半小時,終於到了。
傅西澤停下車,雙腳踩地,等辛璦下車。
辛璦也覺得這一路有點糟糕,路程很遠,導航不太準,而且,傅西澤壓根沒打算跟他接力。
辛璦下了車,站在傅西澤身側,有些歉意地看他:“不好意思,我計劃沒做好。”
傅西澤淡聲回:“你計劃做得很好,是我沒配合。”
頓了一秒,又補充,“我只是覺得……我男朋友理應由我慣著。”
辛璦愣住,旋即大笑而開。
談了戀愛之後,傅西澤似乎沒那麽悶,說話還挺甜。
辛璦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情話多說一點,太子殿下愛聽。”
傅西澤:“……”
不是情話,是真心話。
兩人停好車前去買票。
傅西澤偏頭,看向辛璦漂亮近妖的臉,他突然想到,要是把辛璦放橫梁上,當胡蘿卜吊著自己,他一個人踩單車就能踩成永動機……吧?!
這念頭,無力。
傅西澤甩開這些雜念,進到窗口,把學生證塞了進去:“兩張學生票。”
售票員回:“兩塊。”
傅西澤找出兩個鋼鏰遞了過去,售票員打印出兩張門票和學生證一起還了回來,傅西澤禮貌道謝,和辛璦檢票進到地壇公園。
傅西澤知道,北京景點門票大多不貴,但地壇公園一塊的學生票未免太過便宜,以至於傅西澤不由地想,辛璦來地壇,不會是給他省錢吧。
辛璦倒也不是為了省錢,而是,前世,他一直想和傅西澤來一趟地壇,卻因為他的病始終未能成行。
如今,和傅西澤談上戀愛,自是要一償宿願。
辛璦年少時對地壇的了解,更多的來源於教科書上那篇《我與地壇》,整篇文寫的是史鐵生先生有關於生與死的哲思以及對母親的懷念。
辛璦學生時代也曾陪幾個好友來這邊逛過,那時年少散漫,無憂無慮,來到地壇,也有一些感觸,但並不多,哪怕回憶起,也只是和好友滿北京亂逛的快樂。
真正讀懂《我與地壇》,還是辛璦毀容以後。
辛璦開始面對他的不完美,他的殘缺,史鐵生先生的文字跨越過時空,給了辛璦強烈的共鳴以及慰藉。
某種意義上,他和史鐵生先生處在同樣的境遇裡,史鐵生先生二十一歲雙腿癱瘓,辛璦二十歲燒傷毀容,始終站在史先生身後的是他的母親,於辛璦而言,那個人是傅西澤。
連史先生的那些著作,《我與地壇》《務虛筆記》《病隙碎筆》等,都是傅西澤讀給他聽的。
辛璦那時候已經很不正常了,他眼前總是那場大火,他清楚地知道那些都是妄想,他想清醒,但又清醒不過來,以前他會用美工刀劃自己讓自己逃離幻象,被發現之後,他不論幹什麽都有人盯著,也不可能再去自殘,辛璦根本清醒不過來,只能在癲狂裡畫畫。
他什麽都沒有了。
他唯一存在的意義就是畫畫。
他只能畫畫。
他必須畫畫。
哪怕滿眼都是大火他也必須畫下去。
辛璦陷入了一種偏執,在這份偏執裡,他除了畫畫,一無是處。
是傅西澤把他拽出來的。
傅西澤倒也不管他畫畫,傅西澤只是開始陪他讀書,最先讀的便是史鐵生先生的《我與地壇》,他會在臨睡前給辛璦讀上一段《我與地壇》。
辛璦性情已然變得陰鬱古怪,他時不時就會出言譏諷傅西澤讀書聒噪難聽,哪怕這是事實,但辛璦偶爾清醒,也會知道,曾經的他絕不會說出那樣難聽傷人的話,尤其是一個對自己很好的男孩子。
這個男孩子,從幼兒園開始,老師點他回答問題他從來一言不發,語文課英語課老師也會點他朗誦課文,他從來都是站起來一聲不吭的。
他似乎生來就不會朗誦。
給辛璦念書,已然是最大的改變。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人,每晚堅持給辛璦讀書,讀著讀著變成了一個讀書好聽的人,他念起書來抑揚頓挫又感情充沛,某一天,辛璦再也挑不出半點毛病,只是呆呆地聽著他讀書。
傅西澤給他讀了很多的書,辛璦一開始聽不進去,慢慢聽進去了便也開始思考生與死、生命的意義、苦難這些很哲學的問題。
他慢慢便也覺得,擱在遼闊的宇宙裡、宏大的時間裡,他的那些痛苦,壓根不算什麽,他也開始嘗試著去對抗。
那些年裡,傅西澤無疑給了他一場沉默內斂又毫不張揚的愛,他從未過分訴說些什麽,只是默默付出著,始終陪在他身邊,永遠覺得他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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