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雄渾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楊小聰激動不已，打量著四周，沒有發現佛祖的蹤影。

　　“你看不見我，我存在於天地間，所見皆是我。”那個聲音又說。

　　楊小聰趕緊跪下，虔誠道：“你可以讓虞川洲復活嗎？”

　　那個聲音笑了兩聲，“不行。”

　　楊小聰愣了片刻，他沒想到佛祖會拒絕他，艱難開口：“為什麽？是因為我功德還不夠嗎？我……我可以繼續積累的……”

　　“並非。”那個聲音回答，“施主與佛緣淺，有些東西，並非是強求就可換來的。”

　　“可是虞川洲做到了！”楊小聰不死心，“他做到了！”

　　“他舍棄了那麽多東西，換取的只不過是你復活，你們求的不一樣。”

　　楊小聰求的是相守，虞川洲求的卻只是讓他活下去。

　　“那……那我只要他活就好了！我把命還給他！”楊小聰語無倫次，只要能復活虞川洲，再大的代價他也能接受。

　　“我和他的約定已經實現，哪裡有反悔的道理？到時候他又不死心，再來求我，讓我復活你，這不就是個循環了？”

　　楊小聰卻敏銳地聽出對方話裡的深意，“那，那有沒有別的方法？換取我和他相守這一世？”

　　佛祖又笑了，“你雖與我緣淺，但慧根還算上等，既然你執意如此，那便來一趟清音寺吧。我在那裡等你。”

　　大夢一場。

　　楊小聰醒過來的時候，後腰的傷口還在抽痛，他疼得齜牙咧嘴，但是一想到佛祖終於願意和他見面了，又忍不住笑起來。

　　這麽多年的努力，終於……終於實現了。

　　虞川洲，我來找你了。

　　楊小聰執意要出院，被護士臭罵了一頓，他那個傷口再歪一點點他就當場斃命了，這才剛剛清醒就想著出院，真是趕著往黃泉路上走。

　　他被逼無奈，只能在網絡上發布了消息，暫時停更。

　　他也不知道這個公益項目還會不會進行下去，但只要需要他，他就會做下去。

　　他當天晚上想從醫院逃走，結果剛剛出了病房門傷口就崩開了，被迫重新手術。醫生和護士聯合起來罵他，罵得他狗血淋頭，然後派人專門盯著他。

　　楊小聰這下子逃不掉了。

　　可他真的很想快點去到寺廟，那裡有他在等待的人。

　　他迫切地想和佛祖再次見面，他想知道虞川洲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京城的雪下了一次又一次，雪人堆好了又融化，冬去春來，燕子來去長了幾寸。建築拆了又新建，孩童也變成了少年。

　　時間太長了。

　　那麽那麽久的等待，終於要看到盡頭了。

　　他在醫院休養了一個周，還是強撐著出了院。可惜他的身體太差，根本不可能爬上高聳的山峰。而清音寺，就建立在高山之上。

　　要上去，那漫無盡頭的階梯就夠嗆。

　　楊小聰爬不上去，隻好又休養了一個周。

　　等他覺得沒有那麽疼了，就去爬了山。他一路走一路停，走了很久很久，明明是那麽痛苦且漫長的道路，他卻始終是笑呵呵的。

　　因為他知道，只要把這條路走完，虞川洲就會回來了。

　　路上見到的每個人，他都對著對方笑。別人也祝他心想事成，得償所願。

　　楊小聰想，他快要實現自己的願望了。

　　中午的時候，他才抵達寺廟。

　　跪在佛像前，他聽見佛祖說：“來了。”

　　他說：“來了。”

　　“我沒有辦法讓他復活，但是我能送你回到過去。我也能讓他避免掉死亡的結局。”佛祖說，“但代價極其慘重，你們如果執意要在一起，復活以後，一生向善，皈依我門下，且死後做我門前雪一百年。”

　　楊小聰遲疑片刻，他自然是願意的。

　　可是虞川洲呢？

　　他會願意做門前雪嗎？

　　楊小聰說：“可不可以讓我先問問他?”

　　佛祖笑了。

　　溫潤而端莊。

　　他說：“既然這樣，那你去吧。問問他的意見。”

　　第56章 百年

　　隨著佛祖的聲音落下，楊小聰失去了意識。

　　好似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正好聽見虞川洲說道：“小聰，我餓了，你能去幫我做點飯嗎？”

　　沙啞，低沉，又微微顫抖著。

　　倘若他敏銳一點，定能聽出其中的無奈與不舍。

　　時隔三年，楊小聰終於又聽到了虞川洲的聲音。

　　刹那間，他的眼淚就湧上來，跌跌撞撞地走向虞川洲。他怕這只是一場幻影，是思念過度後的海市蜃樓。

　　眼看他哭了，虞川洲懵了一瞬間，然後伸手摸上他的臉，“怎麽了？”

　　三年，整整三年。

　　楊小聰在腦海裡勾勒了他的容顏千百次，但時間太久，虞川洲的眉眼好似都模糊了。他擔心隨著時間流逝，他會忘記虞川洲的模樣，忘記虞川洲的聲音。

　　可當他再見到虞川洲的那一瞬間，他才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忘懷。

　　他猛地抱緊了虞川洲，泣不成聲。

　　“哎……”虞川洲不知如何是好，隻好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低聲哄，“怎麽了啊？突然就哭了？”

　　這時候虞川洲還在發燒，體溫很高，抱著他就像是抱著一個火爐，溫暖而炙熱。他以為自己快消失了，所以想要支開楊小聰。不然楊小聰親眼看到他變得透明，肯定會崩潰的。

　　楊小聰吸吸鼻子，悶聲悶氣地說：“你又想騙我。”

　　虞川洲僵硬了一瞬間，這小子的智商應該沒有那麽高啊，怎麽可能看透他的謊言，遲疑著說：“我……我真的餓了。”

　　“你還騙我！”楊小聰拿袖子擦掉眼淚，死死拽著他的手，發現他沒有變得透明，才舒了一口氣。

　　佛祖沒有騙他。

　　“我什麽都知道，我是從未來回來的！”楊小聰想起佛祖的條件，害怕誤了時間，飛快地把事情說清楚，“你騙了我，然後還消失了！我在未來等了三年，然後佛祖才肯見我，他說只要你願意死後做佛門前的雪一百年，就可以平安度過這輩子。”

　　虞川洲在發燒，腦子轉不過來，呈現的就是一臉癡呆。

　　“你到底願不願意呀？”他不說話，楊小聰掩蓋不住地失望，一腔熱血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虞川洲小心翼翼地問：“你在說什麽啊？”

　　“我想和你白頭到老啊！但是要付出一點代價，我問問你的意見。”

　　“什麽代價？”

　　“會變成門前雪呀！”楊小聰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我已經知道了你和佛祖的賭注了，現在換我來找你了……”

　　虞川洲沒想到楊小聰會知道事情的真相，難免有些懵圈，“你怎麽知道的？”

　　“我都說了我是從未來來的呀！”楊小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哦，未來。”虞川洲點點腦袋，生鏽的大腦緩慢地運轉起來，隨後不可思議地拔高了聲音，“你跟佛祖下賭注了！？”

　　“你才反應過來嗎？”

　　虞川洲捏住他的肩膀，被他嚇得頭皮發麻，“你跟他交換了什麽？”

　　楊小聰彎著眼睛笑：“我功德圓滿，佛祖讓我做門前雪，只是替他守著山頭百年罷了。”

　　“這麽簡單？”虞川洲嘟噥道，“佛有這麽好心？”

　　“嗯。”楊小聰也不會提起自己這幾年的經歷，不然虞川洲又要怪他，“就這麽簡單。而且他還說，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做門前雪，換取這一世平安。”

　　“你付出了什麽？”虞川洲一下子垂下眼，嗓音苦澀，“世間的一切都是明碼標價，要想我們兩個都活下來，你肯定付出了很多。”

　　他盯著自己的指尖，沒有變得透明。

　　體力也在迅速恢復。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回歸，像是溫暖的潮流，緩緩地包圍了他。

　　楊小聰想了想，“我求了他三年，然後他就被我的誠心打動了。可能是因為我和他有緣分吧。”

　　“真的？”

　　“真的。”說得斬釘截鐵。

　　虞川洲半信半疑，然後又小聲道：“如果真的可以……我甘願做門前雪，守著佛經一百年。”

　　話語剛落，他便猛然記起了那些缺失的記憶。

　　上一次，楊小聰信了他的話，在半路上就把他忘掉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變得透明，有關他的一切都被抹殺。最終他走了很久很久，找到了楊小聰，哀怨地跟在楊小聰身後。

　　他怪楊小聰就這樣把他忘了。

　　可當他看見楊小聰為了他發瘋的時候，他又覺得，把他忘了才是最好的。

　　但他很快就消失了。

　　還來不及好好地說一聲再見。

　　來到地府，虞川洲沒有去投胎，而是在奈何橋邊等待。他沒打算去投胎，大不了就等個幾十年，等楊小聰百年之後，他們再一起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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