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戰場就如同絞肉機一般,已經碾碎了數不清的性命,以至於岑風倦騎著月駒抬眼望去,幾乎能嗅到邊境吹來的血腥。
到了這裡,這批禁軍就該開始動用修為遮蔽身形,為之後的奇襲做準備,三萬禁軍幾乎都在戰馬上繃緊身體,儼然隻待岑風倦一聲令下,他們就要進入作戰狀態。
岑風倦卻以目光環顧一圈,下令:“原地待命休整。”
隨後,一座簡易軍帳在岑風倦彈指間拔地而起,岑風倦邁步走入。
許多禁軍中級將領似是早有默契般,陸續地走入軍帳。
馮內侍坐在馬背上看著這一切,雙手攥緊韁繩,不自覺間越來越用力。
“籲——!”
戰馬吃痛,嘶鳴著高高揚起前蹄,險些將心不在焉的馮內侍掀下馬來。
馮內侍驀然撒手,他到底是個修為稱得上高深的修者,雖然倉促下馬,但還是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地面上,然後他緩緩地、步履沉重地向著岑風倦的軍帳走去。
身形看上去近乎佝僂。
走進軍帳的一瞬,馮內侍的身形就脫力般委頓在地,嗓音嘶啞地長歎:
“岑帝師……”
“此戰,萬萬……不可去。”
軍帳之內原本有些嘈雜,岑風倦並沒有說話,而是其他將領們正在討論著什麽。
但在馮內侍說話的這一刻,所有討論的聲音都停滯,軍帳內隻余一片死寂。
岑風倦看著馮內侍,閉了閉眼,聲音有些壓抑:“果然。”
新帝派三萬禁軍奇襲雪原,可這三萬禁軍的主力卻是六皇子的嫡系。
因為,這不是一場奇襲。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針對六皇子嫡系的陷阱,新帝要用蠻族的手,殺他治下的兵。
岑風倦驀地感到一陣憤怒。
這樣的人也配成為天道之子,成為小世界的支柱?
這樣的人也配快穿專員扶持,幫他成為小世界最強者?
為什麽……又是這樣的人?
軍帳裡的其他將領也開始說話,在這一瞬,一眾修者爆發出的怒意簡直匯聚成為巨浪,帶著染過血的戾氣和殺意,凌厲地在軍帳之中迸發席卷。
馮內侍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岑風倦和這些將領已經知道了。
他們已經猜到了新帝的打算,所以才沒有發動奇襲,而是立起這座軍帳。
這個認知奇妙地讓馮內侍的心情舒緩了許多,這樣一來,這些精兵不會不明不白地犧牲,而他也不算徹底背叛了陛下。
畢竟哪怕沒有他被良心折磨下忍不住吐露真相,陛下的計策也不會成功。
馮內侍是被新帝派來監軍,確保三萬奇襲禁軍走進陷阱的,可他卻全然違背了自己的任務,主動對岑風倦做出阻攔。
他心緒複雜,簡直想要癱倒在地,自此什麽都不管,可實際上,他卻支撐著自己在進入軍帳後就跪倒的身形重新站起來。
一眾將領沒有人針對他,那殺意的浪潮繞開他,甚至有不少人對他點了點頭。
就在馮內侍站穩的那一刻,軍帳的正中央,岑風倦抬起手掌。
那隻手修長、帶著缺少血色的蒼白,卻在一瞬間止住了軍帳的所有聲音。
這是他率先發現前方有陷阱,救下所有人一命後,所獲得的威信。
岑風倦開口:“還是要奇襲。”
“如若不戰,前方邊境的大應戰士處境會更糟,我們不能放任邊軍戰死。”
沒有人反對。
岑風倦頓了頓,再度開口:
“聽我命令!”
一道道軍令傳達,禁軍們將在岑風倦的指揮下繞靠新帝布置的陷阱,直搗黃龍,為大應正苦苦鏖戰的邊軍們減輕壓力。
“最後一道軍令。”
“達成戰果後,所有禁軍供給自足,保持靜默,不再與大應有任何聯系。”
“再選三百敢死隊,隨我去陷阱之處。”
聽到這裡,馮內侍心頭忍不住一顫。
所有禁軍供給自足保持靜默,那對大應朝堂而言,就等同於這三萬禁軍失陷。
後續會發生什麽?
是陛下會用出他的後手,還是六皇子怒而借輿論大勢逼宮?
可遠在朝堂的一切,對於在邊境的禁軍們而言已經沒那麽重要,他們更在乎的,是岑風倦說他自己要以身犯險。
“萬萬不可啊岑將軍!”
軍中之人是不屑帝師這個稱呼的,他們認可岑風倦,所以稱呼他岑將軍。
他們當然清楚岑風倦這麽安排是為了什麽,他會帶三百敢死隊趕赴陷阱,然後與蠻族布下陷阱的軍隊周旋,甚至會主動落入敵陣,好讓蠻族斬獲想要的戰利品。
然後,就在新帝以為一切如他所願的時候,靜默的三萬禁軍會重新殺出。
他們會作為奇兵攪亂蠻族戰場,也撕開新帝的虛偽面目,甚至撕下新帝那身龍袍。
可,岑風倦和那三百人就是代價。
禁軍不是朝堂中善於衡量利弊輕重,以至於連自己的軍隊都能舍棄的新帝。
所以他們不想看到這個代價。
面對一屋將領的勸阻,岑風倦眉眼間冰雪般的冷意漸融。
到底……還是和那次不同了。
他不再是千夫所指。
也不再是孤身一身,迎向那個幾乎必死的危局。
然後岑風倦又想到了鄔凌,圖雅比他早到雪原將近十天,應該已經有不小的進展。
想到這裡,岑天尊眼底甚至帶上淡淡的笑意,語氣很堅決:“不必勸我。”
隨後,岑風倦放任這抹笑意也浸染他的話語:“你們可能不信,但……”
“這三百人的敢死隊,應該是所有分兵隊伍中最安全的那個。”
他應該很快能見到小徒弟了。
第73章
大應王朝, 天和元年,新帝登基第五十七天。
邊境傳來八百裡加急——
三萬禁軍在深入雪原後全軍覆沒,隻余岑風倦與三百殘兵, 被蠻族重兵重重包圍。
新帝震怒,滿朝皆驚。
朝堂之中一時間風雲突變,上京城內暗流湧動,人心惶惶。
遠在雪原中的三百“殘兵”當然不會知道這一切,他們只知道,岑將軍真是神了。
數日之前, 三萬禁軍兵分幾路,隻留下三百敢死隊跟著岑風倦。
這三百人是禁軍精銳中的精銳,在加入敢死隊時, 他們被告知了真相, 知道原來禁軍趕赴邊境只是陷阱, 是新帝為了消耗六皇子的軍中勢力,聯手蠻族設下的陷阱。
這些兵卒本就是六皇子的鐵杆,聽到這消息後愈發憤怒,恨不能當場倒戈打回上京城,但岑風倦壓製了他們憤怒的情緒。
岑風倦讓他們執行計劃,以區區三百人的隊伍繼續前往陷阱。
最初這些兵卒嘴上應和, 其實心底確實不情願的。
他們作為大應重金培養的精銳,當然有為大應戰死的決心, 但這不意味著他們在明知有陷阱時,依然願意為了新帝送死。
然後,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岑風倦展示出堪稱神跡的一幕。
兵卒們看到岑風倦騎乘著月駒,抬手憑空召出一把折扇, 啟扇輕揮。
炫目的銀芒隨之迸現,然後化作漫天銀蝶,圍繞著三百敢死隊的兵卒飛舞。
然後,在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銀蝶在閃耀的璀璨光芒中化作了三萬禁軍兵卒。
敢死隊的兵卒們一時騷亂,連軍紀都顧不上維持,和這些憑空浮現的兵卒溝通,訝異地發覺這些兵卒竟然有修為,也有思考能力,和三萬真正的禁軍看不出任何區別。
三百敢死隊兵卒震撼地看向岑風倦。
他們曾聽說,如果有人修為高超,可以給物件甚至草木賦予靈性,他們也聽說過上古時期的大修者撒豆成兵的神話傳說。
但他們沒想到傳說竟會變成現實,他們竟能親眼看到岑風倦造出了一批大軍。
想做到這一步,需要何等的修為,又會對岑風倦造成何等巨大的消耗。
在兵卒們的目光中,岑風倦合扇,扇柄支在下頜位置,五指用力地攥緊,手背皮膚蒼白到能看清血管的紋路。
兵卒們看到他們的將軍闔眸,缺乏血色的薄唇緊抿,緩過了一次疲憊的呼吸。
然後睜開眼,對他們下令:“在陷阱中先消耗這些造出來的兵卒,你們護好自己。”
這一刻,兵卒們的目光變得狂熱,他們眼中,岑風倦的形象無限拔高,是岑風倦發覺有陷阱下令分兵,保護了他們的同僚,也是岑風倦拚著自己的修為造出兵卒,讓敢死隊也能享有最大程度的安全。
如果沒有岑風倦,他們可能已經陷落在陷阱中戰死。
是岑風倦救了他們,看岑將軍疲倦的模樣,還不知將軍為了救他們付出了多少。
他們簡直恨不能立刻為岑風倦戰死。
岑風倦不知道這些兵卒在想什麽,只看到一雙雙看向自己的,狂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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